告解confession| Algea阿纪
我在酒吧第一眼见她,觉得这个人长得很顺眼,却有种不好接近的高冷的气质。交谈后,才发现她的表里不一。
阿纪的脸可能戴着某种防御的面具,不过本人却非常坦诚,甚至在我们的交谈中放心自然地吐露自己的各种信息——只要我们的话题涉及。她把我们的交谈引领到一个深入的境地。
「你能想象吗?我抑郁已经十四年了。其中有八年,我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抑郁。我只是嗜睡,不停地流眼泪,沉默,在沉默中自责。在失败中打转,又强行给自己打鸡血要活下去。我就像一个容纳一切好的坏的不挑拣的容器。或者一个高压锅。」
「高压锅?」
「突然打开上气的高压锅可能会爆炸,对吧。所以我就爆炸了。」
「为什么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也可以不说的。」
「不知道。我真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失去了一个必须要活下去的目标?我只是突然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活着。然而其他人又让我一定要很努力地活着,活得像个健全人,甚至,活得「好」。
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经被炸得,只剩下满地的碎片了。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要怎么做到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呢?」
「说到碎片,我想起一种说法,爱就是把心掰碎给不同的人。」
「是啊,可惜这是灵魂的碎片,就像Tom Riddle做出魂器时要付出的代价一样——一个魂器得死一个人。Every time we say goodby we die a little. (每次告别,我们就离死亡更近一步)我也可以说,人每碎一片,就离死亡更近一点。在这种意义上,我觉得自己可能碎过一百万次了。」
「很新鲜的观点。」
「我心情平静的时候,也会忘记这些。可是每次悲伤淹没我的时候,无限多的画面闪现在眼前,我甚至逃不出来;我只想解脱。
「我会因为正午的灿烂阳光让我想起美好却不再的旧日时光而难过;会因为早起而无法控制地莫名感到难过;会因为阴雨天气而难过,会因为看着猫猫可爱又依赖我的样子而难过;会因为身体没有力气而难过;会因为每天都很困很累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难过;会因为一眼没有盼头的人生而难过;会因为自己还要挣扎活着而难过;因为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折磨我而难过;会因为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而难过;会因为如果离开的话对爱的人感到一丝不舍与抱歉而难过……」
「……我想抱抱你。」
「也不用太担心,我可能也习惯了。当然,伤心的时候也是真的很伤心。我会感觉,再也不爱这个世界了。」
「也许总有好的一面?」
「那我可能被坏的一面缠住了,哈哈。好吧,好的时候确实会忘记这些所有的感觉。」
「我觉得,我想问的是,你也会有不悲伤的时候?」
「会啊。悲伤的时候是极致强烈的,致命的,却也不是生活最多的部分。不悲伤的时候,最常感受到的是隐隐的不安、绵延的疲惫和莫名的坏事将近的感觉。这些占据我生活的三分之二。所以也说不上好。
诶,突然想到一个描述。每天顶着『大祸临头』起床,被『大祸临头』催着睡觉。」
「听着很辛苦。」
「是很辛苦。」
「最难过的时候,你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怎么想象那种感觉……」
「我最近一次悲伤的时刻,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有个声音在问我『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我几乎招架不住这一连串的诘问。内心一步步后退,哭泣地默念我不行,我不行……小猫可以找到可托付的人家,深爱的人们告别之后还是能够好好活下去的……周全之后,灵魂已经冲出了房间,站在天台上。而我的身体看起来只是在哭泣,剧烈地抽动,上气不接下气,除此之外,僵在原地。我不敢动。我就只是看着身边小猫的眼睛,它跑到我跟前,卧着。它看向我,眼神成熟,安抚着我说,别哭。我被一只小小的生命包容——是这个世界没有做到的。我觉得世界上最伟大的最纯净的生命是动物和毛绒玩偶。
哦对了,好像跑题了。对付悲伤的办法,是没有办法。我只能让它漫过我,覆灭我,感受和等待,如果要活着,那就忍耐。等哀伤退潮,如同海浪一样。你说我们能对大海做什么呢,对吧?」
「你讨厌悲伤吗?」
「我不喜欢它。也不讨厌它。我害怕它。」
「我听过有人说,悲伤和痛苦让人更有创造性,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不是。那是不清晰的误解。〈消失的爱人(Gone Girl)〉里的女主角说,她知道自己哭两分钟的时候最好看,再久眼睛就会开始肿。两者道理是相似的。伤感也许会激发人更多的思绪,身体还有能力创作,悲痛却会让人痛苦到手足无措动弹不得陷入反刍怪圈。并且,我发现自己有活力的时候,灵感与产量是惊人的,与悲伤时不可同日而语。」
酒吧昏暗的灯光,确实很能勾出人的倾诉欲。时间没有了流速。酒吧要打烊了。
我们告别。
谈话很久,彼此都说以后再约。然而我预感,下一次的约会将遥遥无期。在这一点上,我和阿纪很像:我们是可以谈心同时又互不打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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