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刚到这里时，是三月末。整座城市像被烈日烘烤过的铁皮罐头，空气闷热而黏稠。街道两边一树一树的腊肠花正值盛放期，垂下串串金黄的花穗，如同灼烧中的流焰，一直燃到视线尽头。风吹过来，花粉夹杂灰尘，一起贴上皮肤。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流浪的猫狗，它们在炽热的阳光下躲到墙角、车底、摊位边的阴影里，瘫软着身子，似乎整个城市的节奏都慢了一拍。它们蜷缩在阴影中，没有防备也没有指望。车川流不息，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人回头多看它们一眼。

猫狗大多体型瘦削，像这个城市的孩子们一样瘦小黝黑，眼神防备、动作敏捷。街头的猫尤其引人注意，它们的尾巴几乎都是畸形的。正常长度的尾巴极少出现，大部分猫的尾巴只剩原来长度的三分之一，而且从根部开始就被强行折断，像一个被打断的数字“9”，不自然地翘着。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弯曲，而是某种粗暴的人工介入造成的永久伤痕。

阿远不知道原因。但这种状况普遍得令人震惊。以至于当你偶尔看见一只尾巴完好的猫，反而会愣住。也许是某种落后的习俗，也许是宗教仪式的遗留产物，又或者，这城市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层的残忍，如同那个远在4000公里以外的国家，它们习惯于控制和改造，擅长规训每一个自由生长的事物——哪怕只是猫的尾巴。

阿远有时候想，自己和那些猫也没什么不同。尾巴被折断，是为了让它们“适应”，让它们在这座城市里“安全”地存在下去。他也被折断过，只不过不是身体上的某一部分，而是更深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相信别人的能力，也许是对生活仍怀有期待的神经，又或者，是那些在黑夜里依旧保持柔软的念头。无论是什么，它们都在时间和现实的反复拉扯中，一点一点地被掐断了。

人们把屈服称作成长，被动地缩小自己，以适应某种从未认同但又只能接受的秩序。就像那只尾巴弯成“9”的猫，学会了如何在阴影里隐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