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社會事實比自然事實更為「客觀」
最近看了霍金的《時間簡史》改變了我過往對於自然科學的認知(至少就理論物理學而言)。
過去接觸的觀點都假定自然科學發現的事實相較於社會事實而言更客觀、不變,科學家在看待自然現象時態度也較為保守。從孔德的實證主義到後來的科技社會學都基於類似的前提看待科學研究,乃至一般社會大眾也覺得自然科學比起人文科學更「實在」。拉圖、福柯或貝特森等秉持建構論立場的觀點在解構自然科學的知識建構時也是如此的看待自然科學。即便他們主張自然與社會之間並不存在「更客觀」或「更主觀」的關係,但他們依然將科學擺在了一個與它自身不符的高度上,尤其就近代的科學研究而言。
《時間簡史》讓我理解到科學家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於一般人以為的,也不同於人文社會科學眼中的自然科學。
探尋宇宙的起源——物理學的觀測
物理學現在進行的研究已經很難用「是」、「不是」或「主觀」、「客觀」這樣詞彙去總結了。霍金在《時間簡史》開頭就引用了一則頗有趣味的軼事來談論宇宙起源的論點。在一場天文學演講中,一名老婦向科學家表示宇宙是一隻烏龜馱著一隻烏龜無限的堆疊下去的烏龜塔。這乍聽之下很荒謬,但它並不是不合理的,因為當科學家在探索宇宙起源時發現宇宙起源確實會無限的追溯下去,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又再度遭遇了康德帶來的物自身不可知的難題。對宇宙的理解依賴於我們的觀測,而我們的觀測只能以現有的觀測為基礎才得以可能,在宇宙起源的問題上科學家已經理解到我們無法獲得最終的確定性。
物理學研究的發現經常會有例外或與現有觀測結果不符的情況,這些對物理學而言都不是問題,反例不會讓物理學理論失效,反而能夠進一步讓物理學理論修正、演化。像是牛頓的理論在宇宙的大尺度以及量子的微觀尺度上都已失去了解釋力,但對於解釋我們日常生活的物理現象仍然有效。或是像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時間會相對於觀察者而有所不同,同一件事情對不同的觀察者而言會有不同的結果。為了使某物保持不變那麼相對的就要有為此調整和變化的參照物。薛丁格那隻要死不活的貓在微觀的尺度是存在的,但是在宏觀的物理現象中不成立,在量子力學領域我們看見微觀和宏觀物理現象當中的弔詭。
「事實不是絕對的」物理學已經不再從一個絕對的或不變的尺度認識世界,他們在研究過程中已經意識到,在他們的觀測之外總是存在其他的可能性,總是有無法被觀測的盲點潛在於他們的觀測之中。如果你問物理學家矛盾存不存在?那麼答案是肯定的,問題只是在什麼樣的前提和觀察之下成立。物理學越是研究宇宙越是發現我們只能在參照某個觀測的前提下才能觀察到事實,而觀察總是偶連的。
社會的拜「物」傾向
反觀社會科學和我們日常生活當中的種種定見卻比自然科學來得根深蒂固。我們相信眼見為實,即便我們理解到媒體對於事實的生產和操控,但我們仍然盲目的追求「真新聞」,我們無法接受不同觀察者的敘事也表達了事件的真相;我們相信人性、相信道德的普遍性,相信每一個行動者無可爭議的「在場」;現代社會不假思索的將「自我」、「性別」、「族群」、「身份」等等的概念當成與肉身一併與生俱來的延伸物,未曾就這些屬性之所以能確立的條件進行深刻的反省。如果今天沒有身份証制度,沒有不同膚色、語言、文化的差異,沒有身份以外作為參照標準的對比,那麼我們根本無法確認一個人的身份。當我們要透過政治的表態,語言使用的規範來為身份劃定界限,那麼恰恰顯示了我們的身份以及穿戴著這些身份的主體有多麼脆弱。
社會學和人類學也經常都把某個個體,或某個文化變成一直駝下去的烏龜,似乎有一個無底的深度可以一再的被發掘。
「社會的」觀察無法認可矛盾的存在,它無法意識到自身在認識事物時的侷限性,並且事實的發生正是有賴於我們認識對象時的限制。我們只能在我們的觀察裡觀察我們的觀察。並且我們的觀察不能簡化為個人或意識的產物。在量子物理學領域「觀察者效應」(observer effect )已經得到證實,但是在社會領域人們還是崇尚著拜物傾向,沒有有血有肉的肉體我們就無法研究人類、不將時間看成是不可逆的箭頭我們就無法回顧歷史、不站在某個立場上我們就無法實現政治。沒有「物」,沒有確定性我們似乎就無法去思考人與社會的關係了。也許物理學比社會科學更加理解人類,就像照鏡子一般,我們在離自己較遠的距離當中才能看見自身的盲點。
延伸閱讀:
1.Can We Be Certain That What We See Is Real?--Reflections on the Reality of Our Perception.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and clap, let me know that you are with me on the road of creation. Keep this enthusiasm toget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