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美妙与力量:《微物之神》
中国的二十四史里,《史记》是最有文学价值的。
这不是因为司马迁的文学才能一定高过班固,而是视角和取材不同。司马迁会写项羽和陈胜,会写荆轲,会写屈原和贾谊,总之,他几乎是明摆着钟情于失意的人。后来中国的历史书延续了司马迁的体例,却没有继承他的视角,于是被鲁迅嘲讽为帝王家谱。
继承太史公衣钵的反而是小说家。中国的小说也是一样,孙悟空、贾宝玉、宋江、刘备……这些人全都是败者、弱者和愚者。
也不只中国文学如此,其实人类的文学都是相通的。
历史属于胜者和强者,而文学则属于败者和弱者,这里面有某种奇妙的公正。
《微物之神》在这方面,确确实实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文学作品。
它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它不光是讲述弱者的故事,而且它在讲述时,使用的是弱者的语言。
作者洛伊在这本书里不厌其烦地描述静态的景物、描述人的思维和心理活动、描述每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无关紧要者的历史,也不管它好看不好看,这就几乎是强制让人从弱者的角度看世界了。因为只有强者和胜者的时间是宝贵的,弱者和败者的时间并不宝贵,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剩。所以他们可以把时间花费在云朵、树木、河流和尘土中,而不显得自己是在浪费。
整本小说所叙述的事件非常简单,但节奏几乎是慢到了极点。
而在这种慢吞吞的节奏中,洛伊也在构造一个微妙而复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各种元素都混杂在了一起,难以分辨美丑善恶。甚至可以说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种“分”都会构成伤害。
一个怀抱着解放工人梦想的马克思主义者,同时也会理所应当地认定工厂作为家产应该传给自己这个儿子;
一个在疯狂的爱情中饱经沧桑的女人,会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满怀恶意;
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可以对低种姓的人爆发出歇斯底里的谩骂……
读着这些让人感觉复杂的东西,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里面介绍到印度的恒河,说这条河里什么都有,简直是万物从诞生到灭亡的缩影。
这部印度人写的小说也是一样。
然而我又觉得,也许这也是文学应该做的事情,文学不能让弱者违反规律地战胜强者,因为那就变成武器了。文学只能展现,它甚至不能评断,因为评断同样是一种武器。而文学是没有攻击性的。
整本书令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它的结尾。
在前面浓墨重彩地描写了那么多可怕的事件之后,这个故事到底要怎么结束呢?
作为一个了不起的作者,洛伊选择了一种最大胆的写法,她将那段导致了后面那么多灾难后果的露水情缘本身作为整本书的结尾。
我在琢磨文学作品的时候,喜欢用“势能”这样的概念,好的小说讲究势能的积蓄。比如《水浒传》中林冲风雪山神庙一回,就是叙事势能的积累,而另一个叙事势能积累的例子是樋口一叶的《青梅竹马》。而《微物之神》也一样。
它在前面写了那么多的痛苦,有印度作为英国殖民地留下来的历史的痛苦;有种姓制度在社会中残存至今留下的歧视的痛苦;有在商业大潮冲刷下,传统和文化被迫变成取乐的玩具的痛苦;有男女不平等留下的痛苦;有儿童权益未能得到保护的痛苦……
这些痛苦构成了故事的底座,绵绵不绝,甚至难以看到解决的希望。而正是在这种无望的痛苦中,这段爱情非但没能成为彼此的救赎,却带了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的后果,双方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延续到相关者,让古老的印度社会在无数的巨大旧疮疤之上新添了一道尽管微不足道但并不是不存在的新伤。
为什么要用这段爱情作为结尾?
我想,这可能与剪辑有关。洛伊在写小说之前是电影编剧,她应该很清楚“剪辑”的力量。剪辑可以改变故事的叙述顺序,也可以改变故事的意义,改变人们看待它的角度。
如果把《微物之神》按平铺直叙的方式再写一遍,这可能就是一个虽然符合印度的现实,但却没多少意思,也不令人满意的故事。
如果只是顺叙,这段爱情只能是奢侈的、禁忌的、给所有人带来灾难的。
但也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不可逾越的事物,都理解这些大神的愤怒所在,都知道生存的代价,这种不顾一切的爱情才更是对这一切庞大的、了不起的东西的挑战。
当我们知道了这场情缘的代价是什么之后,我们的内心里可能会对这一切感到愤怒和悲痛,但也许也还有那一丝小小的声音会开始喊叫:正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反对,都在要求他们支付生存的代价,所以这段爱情才是全世界的价值都无法比拟的无价之宝啊!
作者回应了读者心里的这一丝小小的呐喊,因此,她也是一个微物之神,也是一个God of Small Things。
而通过这种安排,在保留了故事的现实性的同时,作者也同样留下了属于弱者的反抗。这种反抗是特属于文学的,历史无法占有,因为历史讲究的是因果关系,是事件顺序,这两者是等级森严,不可逾越的。
而文学则根本不管这一切,他有自己的语言和逻辑。
因为,文学也是微物之神,也是God of Small Th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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