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个人的生活

阿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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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间,她是一个人,在村里走走,村里没什么人,路上只有一些鸡和狗,转来转去。

大雪飘飞,风吹在人身上,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架。奶奶说,这个天怕是要冷死人。

我们这里过年从来不下雪,但今年偏偏就下了,而且是白天下夜里晴,雪堆不起来,晚上穿短裤出门上厕所,嗬,真她妈冷,两腿之间还有风。

热热闹闹,无声无息,没到地上就化了,土愈发的红,天愈发的白,仰头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石棉瓦瓦沟里积了薄薄一层,像玻璃渣子,用手去接,津津的寒意。

奶奶穿了很多衣服,从里到外有五六件,厚的像一头熊,但她还是觉得冷,笨拙地依靠在一把小马扎上,烤火,一会儿就睡着了,醒了,腿麻,开开门往外走,到大伯家走一圈,没一会儿又回来,说,这个天真是要冷死人。

这一句话她说了一天,一开始还有人回应她,说太冷了,就别往外跑,一会儿出一会儿进,风吹着更冷,她说,我这双脚凉冰冰呢,走走热烰,于是还是进进出出。像个闲不住的孩子。门开了,风像诡计得逞似的将门死死地按在墙上,鱼贯而入,背着门坐的人,前面烤,后面寒。

没人再理会奶奶,奶奶一个人嘴里说着什么,走进厨房。

十个月前,爷爷去世,留下奶奶一个人,由于我们常年不在,奶奶怕一个住,于是搬到大伯家,孤零零的几间瓦房下,只剩下七八只鸡,两只鹅。

奶奶时不时过来看看,撒把苞谷喂喂,鹅不用怎么操心,天晴了,就放出来走走,也不跑太远,困了就缩起一只脚头插在翅膀下,睡觉,鸡却不同,得时常找,黄鼠狼会来“拿”,于是奶奶手里总拿着一根老长的竹枝,房前屋后地走。

大伯家给奶奶准备了一间刷的很白的房间,这是他们家前两年刚盖的房,宽敞明亮,一张新床,奶奶把自己常吃的各种药、衣服都带过去,以前爷爷奶奶的房间总是一股风油精的味道,没一段时间,这间房间里也到处一股风油精味儿。

她有风湿病,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病,总吃一些不知道有效没效的药,她不管有效没效,每天都吃,她认为吃了就有效。早饭前,她照例会吃点什么,有时是稀饭放一点白砂糖,有时是一块沙琪玛,然后吃药,吃完早饭,坐一会儿,觉得胃里不安逸,又会找点胃药,中午,她会用开水烫袋花生牛奶喝,然后门外走走,回来,沙发上冲会儿瞌睡,晚饭,吃完,胃里漕寡寡的,心里辣几几的,再找点热药或者凉药吃(在奶奶意识里,身体不舒服无非是吃冷了,或者吃热了),临睡前,吃个什么当宵夜,吃健胃消食片,睡觉。奶奶的一天过完了。

她经常说,人老了,就是病啊,吃什么都吃不下啊。母亲听到了,会白她一眼,大妈听到了,也会白她一眼。

她的饭量其实比我还大,每顿能吃一碗油津津的肥肉,还喝一碗厚厚的肉汤,有一次我回去看她,煮了一锅红豆,放了一大块腊肉,用高压锅熬了一下午,肉化在汤里,我吃完,一晚上头都是昏的,油在胃里腻得化不开,奶奶却吃了一大碗汤泡饭,睡前又喝了一碗油汤,第二天早上问她,她说晚上好睡得很。

奶奶一个人常常睡到半夜会起来哭,她在哭什么?没人知道,大伯不知道,大妈不知道,父亲不知道,母亲不知道,三叔不知道,姑姑也不知道。她是孤独的,每次打电话问她过的怎么样,她说挺好,说着说着就会哭,好像很委屈,但她又不说什么,大伯大妈对她不好吗?也不是,大伯经常半夜给她起来热饭,奶奶说哪里疼了,大伯会给放下手中活计,开着三轮车送她打针,大妈也会做客回来时给她带菜,有时是点肉,有时是点甘蓝片,她吃素,香纸没有了,也会帮她买。她爱喝糖水,父亲回家会给她带二斤白砂糖,母亲回家会给她把积攒的脏衣服一股脑给洗了,三叔,姑姑经常回来看她,中秋,春节,腊月杀猪,常常往老家跑,有时接她进城走走,去街上买买衣服。

她哭什么呢?

爷爷去世,奶奶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以前爷爷换台很快,一分钟能把台换好几遍,奶奶说,你要看什么,遥控都要被你按烂了,爷爷耳背,啊,你说啥?奶奶看着电视里的画面,好像想起了什么,到处找遥控,拿到手里,却没有按下换台的按钮,是啊,她怎么会换台呢,这不是她的习惯,她喜欢像过日子一样,看完所有广告。现在她没有在看电视,反而在把玩这个遥控,似乎这不是一个遥控,是一段时间,是一个人的一生。忽然,她好像从深海中浮起来,眼光从遥远的地方走了回来,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问,那是不是念……

奶奶已经能认很多字了,常常指着屏幕问我,那是不是念“*”,我说是的,**的“*”。奶奶从四十岁开始吃斋念佛,要念佛就得学念经,要念经就得学认字,她戴着老花镜,看那本去昆明圆通寺时“大师”送她的“经书”,一开始是爷爷教,一个字一个字的跟着念,后来是我教,一句话一句话地读,初中时,我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帮她抄了一本从别人手里借来的“目连救母经”,一有空就捧出来读,我读高中后,她已经学会自己吃药看说明书,有时在街上看到字,富……富强,葛是念作富强,是的,富强,民……主,对,民主,文明,和……谐,奶奶很得意,虽然她不一定知道这几个词的具体含义。

有一天,早起,远处的山正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奶奶刚漱完口在旁边缓缓地念出两个字“山岚”,我有些吃惊,我说你从哪儿学来这个词,她说她从小就知道,是句老古话,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而我觉得这是“诗”。她会说很多“古话”,有一次舅舅来家,奶奶说“穷倘甸,寡宜兰,款庄出了二十四个卖米行。”舅舅喝了酒,听了脸上变颜变色,“宜兰”是妈妈的娘家,舅舅的老家,没人喜欢有人指着你说,欸,你们那儿是个穷地方。这跟骂祖宗是一个意思。

小时候我爹不供我上学,天天就是躺在床上抽大烟,最后家败了,我就跟着我妈你外老祖去昆明一家人家做工,我妈帮人家奶娃娃,那家人良心好,看见我瘦肌肌呢,就说,小施桂兰,你咋那个瘦啊,以后要多吃点肉,那会儿咋个吃得起肉啊,吃饭就叫我们一处吃,顿顿大肥肉。那会儿,你公公(爷爷)还在思茅当兵,我坐火车去找他,三天两头黑(三天两夜),他们在山洞里修铁路,吃饭就吃点大白菜,一样都不得吃,吃肉还要抢,洞里黑,你公公就捡着软呢吃,吃完饭,旁边的人问他,你葛吃着肉了,你公公说,我肉都吃够掉了。奶奶说着说着,哭了,又笑了,脸上的褶子堆起来了。

雪停了,奶奶打开门又往外走,说要过去找点药吃,没一会儿,回来了。你大伯家赶街,钥匙砖里也不见(大伯家钥匙平常放在门外的砖缝里)。我说打个电话问问。冒打给人家,人家忙,人家忙。年纪大了,奶奶变得多疑起来。说着说着抹起眼泪,说,许多事情,你们不知道。我说什么事?奶奶不说话。兴许是人家忘了,你别多心。她不搭茬,嘴里唔哩唔哩地说着什么,往厨房里走,到门口又折了个头,你打个电话给你大妈,问她咋还不回来。电话接通,大妈说早上走的急,钥匙锁门里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在那边坐一下。奶奶什么也没说,挂了。大妈又打来了,妈,你等下,我们等下就回来了。奶奶说,好。

天愈发的冷,风更大了,火借风势,风借火势,木柴噼里啪啦,似乎有些支持不住,只等着再来一把猛火,痛快脱落。奶奶开始念疼,烤了会儿火,又去厨房里沙发上坐坐,父亲用铁撮箕给她撮了点烧的正红的碳,在里面烤。

要给我疼死掉啊,我不在你大伯家住了,你表叔家那个牛圈葛还在呢?我要不搬去那间牛圈住吧。你咋又这样想了,住的好好的,咋要搬,父亲母亲都在劝,让她别东想西想。或者让你爸给我腾腾那间洗手间(厕所),我搬进去,洗澡间大呢,热烰。你别那样,再说你爱住的话,可以搬回原来那间,又不是没地方。奶奶站起来,泪眼婆娑,对着天大喊,***,你快来接我吧,迎接她的是有些惨白的天。我在想,如果不是爷爷先走,会不会也对着天大呼奶奶的名字,***,快来接我吧。毕竟以前被病折磨得厌世悲生时,他也曾说过,我要去了,下面有人来喊我了,那时的奶奶站在一旁,说,你要去就去嘛。

父亲往火堆里加了块柴,母亲头扭往一边烤火,弟弟低头看手机,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风停了,天边亮了,出一头太阳,父亲说,开雪眼了,还得下,果然,又暗下来,没一会儿,雪下来了。

奶奶坐在桌子拐角,慢慢嚼着一块肉,年龄大了,嚼东西变成一件需要十分认真对待的事。奶奶嘴里已经没牙了,假牙一摘下来,就跟嘴唇消失一样。

母亲坐在旁边给她夹菜,妈,吃不吃猪头肉,今天煮的软。妈,来,给你块鸡血。妈,你把碗递过来,我给你舀勺鸡汤。大妈在厨房忙了半天,也终于坐下,男人们酒都喝的差不多了,吃菜速度慢下来,掏出打火机,点上火,抽烟,说话多起来,而且声儿大起来。

似乎这还是个与往年一样,一次十分平常的家族聚会。饭前,女人们在灶上忙活,男人们抽烟聊天,年轻的就袖手旁观在很大的院子里烤火,或者坐一旁嗑瓜子儿,奶奶一个人坐在火的最里面,靠墙,看着眼前的后代们,独立于欢声笑语之外。

今年确实没什么不一样,唯一的不同的是爷爷去世了。爷爷活着时,奶奶也这样,过年一群人吃饭,经常坐在一边向火,或者院子里这里站一下,那里站一下。爷爷做过手术,腿上装了个钛合金的骨头,走路很慢,饭前只能在一个小马扎上靠着,有人过来发根烟,款几句闲话,问问身体可还好。吃饭,奶奶坐女人小孩那桌,爷爷坐喝酒抽烟那桌,各有一群人围着两人,夹菜,聊天,俨然成了两个中心。

现在这个平衡打破了,母亲大妈都在灶头忙着炒未上完的菜,只有等几个加起来不满十岁的孩子吃完,才有空坐下。年轻的孙媳们也显然在例行一次聚会任务,没人注意到旁边这个小老太太,夹菜这个重任显然没有人从她们的妈妈辈手中接替过来,他们只顾各自扒饭,叫自己的孩子夹菜用碗接着,别把油滴到刚换的衣服裤子上。奶奶只能站起身来,大大的夹起一注,坐在一边缓缓地嚼,听大家讲话,吃完了就一个人离桌,到院子里走走。

奶奶第一次显得如此落落寡合。

她以前很健谈,小时候在火盆边,她给我讲过鬼故事,还有一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离奇传说,常常是她一边讲故事,我一边前后左右的看,生怕鬼藏在什么角落,突然窜出来,把我抓走,对于故事,我早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比如有一次,火边只有父亲,母亲,我,还有她,爷爷睡了,她讲起村里一个很诡异的事,绘声绘色,母亲一手拿着火钳,轻轻地将板凳往后挪了挪,我相信,那时候的母亲肯定是被吓到了。

那时向火的是个大火盆,冬天,早起,我经常在这个火盆边烘袜子,穿鞋,父亲用洋铁皮和钢筋绑了几个铁凳子,天冷冰屁股,我也会放在火上烤,往下一坐,又有些烫屁股,但总算暖和一点,爷爷就在一旁坐着,砍青菜煮了喂鸡。奶奶还在睡着,爷爷说,你奶奶瞌睡大(睡眠好)。

那时我们家住的还是老房,是爷爷当兵回来找了一群人在三天之内盖完的。房子正屋两层,用木板隔开,走在楼上,咚咚咚的响,有时老鼠在天花板打架,会往下掉灰。

其次是两排东西耳房。东边耳房,也是两层,下面一整间厨房,上面是两间卧房,两间房分别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住过姑姑、我和爷爷奶奶三代人。父亲曾在上面过道的房梁上,给我拴过几次秋千,我坐上去,荡起来,风在耳边呜呜地响。

西边耳房曾是养牲口的圈,里面是几头猪和一头牛,几个子女分家后,连同堂屋分给了父亲,后来父亲母亲和奶奶常常争吵,最后关系闹僵,堂屋被收回,只留下堂屋右侧父亲母亲的婚房,以及西边的耳房给父亲,厨房也被隔成两间,墙上又开了一扇门,左边是我们家,右边属于奶奶家,我时常在吃饭时爬在挡墙上,看奶奶家吃什么。因为亲戚来了没什么住的,父亲把原来的西耳房(猪圈,牛圈)推倒,盖了两间砖房,如是者十多年,到我上大学。

奶奶和爷爷就住在我隔壁,两间房中间就隔着一层板壁,爷爷一开灯,灯光就会透过壁上的木缝洒在我脸上,他们晚上聊天,我能听的一清二楚。奶奶有很多“零嘴”,辣条,方便面,酸角,水果糖,蛋黄派,有时晚上奶奶吃零食,我就在一边咽口水,好几次趁奶奶不在,我还干过“入室行窃”的事。

他们睡的这间房是姑姑年轻时住的,墙上填满了报纸和那个时代各种明星的海报照片,因为年深日久,天花板变得脆弱,经常因为瓦沟漏雨积水,时间长了,凹下来一大块,像一个人向下趴着时垂下的大肚子,在滴水。好几次雨太大,爷爷晚上去睡觉,枕头都湿了,于是他用经常拄的棍子抵着,后来实在漏的不行,没法住了,才搬到了堂屋左边的一间常年挂腊肉的土房。

这间房很小,地上常年有腊肉滴下来的油渍,外面是楼梯间,放了很多杂物,我小时候经常夜里内急来这撒尿,有股尿骚味。爷爷奶奶吵架,爷爷就经常一个人跑来这间腊肉房睡,一下子挤两人,显然不行,于是爸妈早已不住的右边婚房成了下一个迁居目标(此时爸妈已经搬到了新盖的西耳房下面的一间,关系也有所和缓)。

过了两年,老房后墙开了一道触目裂缝,父亲回家,看到裂缝,寻思这间也不能住了,于是又劝爷爷奶奶搬进我们家新盖的砖房的上面一间。

疫情期间,父亲母亲回不了城,在家待了几个月,有一天,父亲心血来潮,在老房后捞阴沟,感觉房后那块种着一颗柿子树的地很适合盖个厨房,于是挖了几天的土,弄平,发现可以盖一个更大的房给爷爷奶奶住,奶奶极力赞成,在一旁瞎出主意,我和母亲劝不住,于是只能由着父亲弄。

那一年,猪肉奇贵,春天,香椿发了芽,我会去田里打椿,第二天一早坐着六点多的面包车到镇上赶集,卖椿,买肉用工。

折腾了将近两个月,三间石棉瓦房盖成,还未粉刷,爷爷奶奶就迫不及待地先将床搬了上去,于是父亲白天刷内墙,晚上刷外墙,爷爷奶奶就在水泥味儿和父亲粉刷墙壁的声音中睡着。

我不清楚爷爷奶奶为何会如此心急,在工程还未完全结束,就搬进顶上还漏着风的毛坯房,直到爷爷去世,这三间房都没有完全装修完。三间房左边一间是爷爷奶奶卧室,中间是堂屋,右边是厨房,厨房放了沙发和电视,原本父亲想的是给房子吊个顶,安上天花板,再将三间房好好粉刷一次,找个好日子再搬,但这些工作均未完成,奶奶就让爷爷将家里吃的米提前搬到了上面,导致母亲做饭去拿米时,找不到米口袋,与奶奶嫌隙日深,最后在一次火边爆发争吵。

新房的问题还在后面的日子里不断凸显。冬天,风顺着瓦沟吹进,夜里爷爷奶奶说冷,于是父亲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堆木板,在瓦下面简单的搭了个天花板,还是冷,爷爷奶奶只能睡觉时多盖几层被,晚上弄盆火摆在床边。老鼠成了灾,爷爷奶奶看电视,老鼠就从电视前面大摇大摆走过。挂的腊肉也经常被老鼠啃得半了不残。

新房前面原本是老房阴沟,盖新房时,老房还未拆,于是父亲就将挖出的土填满阴沟,和新房地基一样平,这就导致新房前面地基不稳,且地势较高,一下雨就往下陷,老房废弃后,父亲就不再翻瓦检修,雨水顺着墙缝下来,没两年,老房倒塌,奶奶在散落下来的土上,种上南瓜豆角,春天,藤蔓爬满了老房空地,绿绿的一大片,瓦砾红土被覆盖,雨水一来,老房下还残留的水泥地板上冲出了几条小壑,泥水顺着大门口的涵洞流向村里的鱼塘。

没了老房后墙的阻挡,本就不牢靠的土下陷得更厉害,地板也开了裂,奶奶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就回去修一次,父亲很听奶奶的话,说什么就听什么,有时奶奶一个电话,父亲立马就会从工地上赶回去,奶奶说大伯对她不好,父亲也是义愤填膺。

反反复复折腾,填土、砌砖,最后每次垮下去的地板竟意外形成了几级台阶。母亲因为这事与父亲吵过好几次架。

奶奶是隔壁村人,我只知道她有个爱抽大烟的父亲,曾经是我们那一片很出名的银匠,经常帮人家打一些手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抽了大烟。爷爷说,他小时候,我们这一片都是种大烟的,种了换米吃,可见当时我们那儿也是个穷地方。

奶奶说,她有一个哥哥,良心不好,对于老人不孝顺,经常打骂母亲,曾有一次薅着她母亲的脖领往她嘴里“足”草(即塞草),后来不小心从香椿树上摔下,从此下半身瘫痪,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死时下半身都枯了,没人关心,也没人挂念,最后是爷爷不忍心,才回去看了最后一眼。

我家老房后,也就是现在的新房旁边,有一棵很粗的板栗树,据说是奶奶母亲手植,那几年爷爷家穷,奶奶的妈经常来家里帮忙,结婚时的嫁妆也是她送的。我们家堂屋曾有个老相框,里面挂着许多照片,其中一张就是我这个外老祖的,照片里的她缠着头,眉睛清亮,轮廓简练,一望而知是个年轻干练的人。

奶奶年轻时候曾跟着她的母亲去昆明给人打过工,去过许多地方,坐过火车,坐过飞机,后来是结婚,爷爷当兵回来,务农。刚开始,当然是穷,队上(大队)帮着盖了三间茅草房,却没有房皮(顶),奶奶说,晚上睡觉就是数星星月亮,后来和爷爷两个人去割茅草做了个顶,才算有了自己的窝。

她说她这一生一共搬过五次家,几间茅草房没住几年,搬到现在的老房,当时盖的也是几间茅草房,后来攒了点钱,将茅草房掀了,盖成瓦房,直到前几年老房土墼墙开裂,才又搬进父亲盖的空心砖房,爷爷去世后,她住在大伯家。

奶奶是个爱养鸡的人,我小时候,我们家一度是村子里养鸡最多的人家,村头小学经常来我们家买鸡给老师改善伙食,鸡蛋更是从来不缺,爷爷很会做饭,我很喜欢他给我炒的蛋炒饭,韭菜鸡蛋,我跟他在家时,每周周天回校他都给我做这个,几年吃下来,没有腻的时候。奶奶养过一只老母鸡,很乖,奶奶让它蹲下它就蹲下,它一蹲下,我就把它捉住像骑马一样赶着在院里跑,时间长了,这只鸡一见我就蹲,奶奶说,你看看,天天玩,现在都不下蛋了,于是就把它卖了。

奶奶是吃长斋的,初一十五,会去庙里。吃素那天,爷爷会用香油给奶奶炒个洋芋,煮个青菜,炸点花生,做完她的,再做我们的。奶奶供佛,每碗素饭上都会放颗冰糖,有时她吃不完,就便宜我,有时半夜肚子饿,我就会去抓她白天没吃完的甘蓝片吃。我没见奶奶下过几次厨,我们家的饭经常是爷爷做。奶奶白天吃素,过了晚上十二点就肚子饿,爷爷经常半夜去厨房给她煮个肉,或者炒个菜,我经常在睡梦中闻到一股马尾松松针引火的烟味儿和肉香味,因此奶奶养成了吃宵夜的习惯,爷爷不在了,她变得不习惯。

我们那儿习俗不是很重,对于神的礼仪并不算多,但每年的节庆祭祀,奶奶都是那个最重要的人,因为她很熟悉一整套供佛拜神的礼仪。除夕那天,大妈会来叫奶奶帮她供猪头,说祝词。清明节、中元节,奶奶会领着一家大小给过世的亲人们烧纸,上香。中秋,她会在天井中放下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上月饼、瓜果,煮熟的花生、板栗,拜月祭神。平常闲着没事,她会在那张小桌子上自己折纸,用熬的很浓的面糊糊元宝,有时也剪一种类似窗花一样的红纸。香不够烧,我就去隔壁村的路边砍几箩柏枝树叶,背回来晒干,碾碎了好给她擀香用。奶奶擀香的手艺很好,我们家烧的香几乎都是她自己擀的,爷爷没事就会给她削一大堆竹片放着,每次奶奶在小桌上擀香,一层一层地裹香面,我就有种幸福感。有时她唱“偈”,声音哑哑的,内容我记不清了,只是有时那个调会时不时跳进我脑海中,这是我听她唱过的唯一的“歌”。

爷爷有一次病的很重,奶奶去邻村一个老太太家给爷爷求过一次签,算命的告诉她,爷爷能活到八十三,没想到爷爷一口气多活了三年,疫情期间,爷爷又病了一次,哼哼唧唧地一夜不得消停,扬言要走了,奶奶找了几个老太太来家里做了三天的法会。

她和爷爷感情很好,经常吃完饭聊天用小孩的口吻互开玩笑,据说当兵回来穷困潦倒,队上分给爷爷几斤荞谷,爷爷自己吃荞壳,让带孩子的奶奶吃荞面,奶奶说,你公公啊,这辈子,就没得过几天好日子过过。现在爷爷去世,什么都不习惯了。生病时,奶奶常常半夜坐在床上哭,她和我聊天会说,你公公在的时候……。他死时那天晚上,他还挨我说,我哪个都不挂了,就挂着你。奶奶说起这话,又哭了。

爷爷去世,奶奶好像失去了一个朋友。除大伯大妈在家,其他子孙都在外面。大伯家很忙,白天不在家,早上六七点就吃完早饭,到地里去,下午四点多回来做个晚饭吃,又出门干到晚上六七点,回家基本天都黑了,奶奶有时和大伯家一块吃,有时就一个人来我们家做了吃,大部分时间,她是一个人,在村里走走,村里没什么人,路上只有一些鸡和狗,转来转去。

奶奶说,人啊,这一生啊…………

奶奶走出厨房,用手擦了鼻涕眼泪,又坐了会儿,睡着了。

雪静静地下着,天地间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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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鲈我才二十六七岁,我希望随着年龄增长的不止有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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