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成长,从一条暗线开始
每个人的成长中一定埋伏着一条暗线,就是性。
这条暗线,总是在等待机会,从暗变明,自由生长。
1.
我第一次自慰,是小学四五年级暑假的一个下午。
我从被汗濡湿了的竹席上醒来,发现家里没有人,对面大楼把午后阳光折射进我眼里,窗外有大团的云。
我爬起来,床头放着新一期的《萌芽》。我妈给我订的杂志,小学根本看不懂,只能挑有意思的部分翻一翻。那一期有一篇,写的是一个女孩夏天到海边认识了什么人的事,我分辨不出那是小说还是真事,里面各种抽象的对话,以及一个小学生还理解不了的心理活动。
但是,我看懂了其中某些暧昧的东西,身体,眼神,动作,渴望,以及青春期的懵懂和叛逆。
我在那一整篇里寻找那些让人胸口莫名起伏的段落:她们见面了,她们进了房间,在门背后接吻……她们在海滩上拥抱……
慢慢地我又躺下来,像虾米一样勾起背,眼睛贴着杂志上的字眼,脚从床尾勾住一个枕头习惯性地夹到了两腿之间。
不知怎么发生的,胸口的起伏和悸动,转移到了两腿之间。那个枕头在我的大腿根部摩擦着,摩擦,摩擦。我渐渐松开了手里的杂志,专心去追逐身体里第一次出现的那种感觉。双腿仿佛在奔跑,又好像带着我沉入了海底……我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很陌生。
等回过神来,一切恢复了平静。窗外的云团洁白如雪,明晃晃地照着我的眼睛,我突然分不清刚刚发生的是真的还是在梦里。
我把那一期《萌芽》丢到了床底,像害怕刚刚的事会再次发生,也害怕我妈翻到刚刚那一篇,仿佛她能穿过那本书猜到我做了什么。
但是,我后来丢进床底的书越来越多,从我妈看的《知音》、《读者》、《故事会》,到登有“性病治疗”小广告的报纸,甚至《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傲慢与偏见》……
仿佛脑子里某个开关被打开了,我开始从任何能读到的东西里,敏感地甄别出那些带着情爱、身体热度的字句,看完后又赶紧把那个开关拧上,假装它从未打开。
这些变化,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同龄的好友,我妈,表姐……我把那些书都丢进床底下,像要用自己的能量压制住那些邪门的书,也许就能压制住我的头脑发热和身体悸动。
因为模糊感觉到,那些是“不应该”的。
尽管没有人明确说过它不好,但“不说”本身也成为了一种禁止。
2.
小学大概五年级时班上发生了一件事。某个下午老师们都去开会,大家自由活动,两个男生把两个女生和他们一起关在了教室里,不让她们出来。
其他同学要么隔着窗框看热闹,要么看不下去都走了。没有人敢去告诉老师,也没有人觉得这是多么严重的事,似乎这只是一个玩笑。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玩笑,因为平时大家都这么打闹。但是过了一阵开始不太对劲,那两个男生开始去抱女生,女生拒绝,他们就追着女生跑,嘴里甚至分配着:这个是你老婆,那个是我老婆。
女生们出不来,只能一直躲着、跑着、用扫帚挡在前面。
看得出来她们又气又急,但在围观中,却生不起气来,似乎那样严肃的情绪不够体面。她们不停地闪躲,被男生们越来越过分的话刺激着,却一句重的话都没有说。女生所受的教育——懂事,安静,好脾气,在面对戏谑和取乐时,完美地拖了后腿。
当时我在窗外看着,里面一个女生是我的好友,看到她脸上又气又无奈的表情,我一时气急,想办法闯了进去,挡到了她面前。
那两个男生似乎想不到我能硬闯进去,一开始假装镇定地说,又来了一个,更好。我气不过,开始破口大骂,说要告诉老师,告诉家长。那个住我家附近的男生怕了,气急之下飞起一脚踢过来,我几乎同时抬起脚迎过去,在空中拦截住了他的脚板。
身后的两个女生顿时发出爆笑。我也没想到自己的动作那么给力,立马得意起来,直勾勾盯住了那个男生,他被盯得泄了气,跑到一旁,不敢再跟我面对面僵持。
气氛开始扭转,我们不再害怕。但俩男生为了面子还是死撑着不肯放我们出去。
这事怎么结束的,大概是老师们散会时间快到了,男生才把门打开。而后来对这件事,老师是否知情,是否处理,都不知道了。
现在想想也很奇怪,当时的我甚至没有想过要真的去告诉老师。我和那两个女生后来似乎也没再聊起这件事。
对那天发生的事,成年后的我只留下一个感觉:那两个男生像在模仿一种成人的游戏,在那个游戏里,女性是会被分配给男性的。他们被教会的不是如何去获得女性的喜爱,而是如何直接去猎取猎物。
而女性从来没有被教会如何去抵抗这种被当作猎物的游戏。我们总是要顾及礼貌和斯文,似乎比起保护自己,这些表面的尊严和体面更重要。
没有人会告诉女性,男性们被明示暗示中学习的这套游戏,对于我们的影响是怎样的。也没有人告诉男性,他们还可以如何正常地与女性交往。
我们假装活在同一个世界中,却被分配了不同的剧本。这让很多女性即使在成年后面对围猎游戏依然无措,也让很多男性的情感在这个游戏中板结、偏执。
3.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学校一个名师被抓,有好几个家长举报他猥亵了自己的孩子。
这消息让我想到了自己。我悄悄告诉了两个要好的女同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去他家请他辅导作文,他也摸过我。
她们都很惊讶。
“摸了你哪里??”
“胸口和背。”
“你……你要死了你!” 她惊讶又有些鄙夷。
另一个说:“你不要跟别人说啊!”
对话匆匆结束,她们躲开了这个话题。
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教室里大家三五成群地聊天说话,似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整个世界都很陌生,每个人都离我很远。
我后来没有跟老师说,也没告诉我妈我爸。
如果那个消息没有传出来,也许我在当时仍然只是感觉奇怪,为什么这个70岁的老人,在我写作文时要站在我身后,把双手搭在我只穿了吊带的肩膀上,还伸到了我的胸口。
我没有反对,没有站起来,没有摆脱他的手,没有离开他的家,只是继续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写作文。
他说我写得好。那个全市有名的特级教师,退休后还一直被返聘回来做辅导员,他孙子也因为他的辅导而拿了各种奖状……他夸我写得好,这让我很自豪。
但我后来没再去他家了,忘了是因为什么。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忘了他那些奇怪的举动。直到几年后听到那个消息,才把那种奇怪的感受和”被抓了“联系起来,他才从一个受人尊敬的传说中的XXX爷爷,变成了一个让我不舒服的坏人。
我不知道其ta被他猥亵过的孩子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发生了比我严重得多的事,她们才会告诉自己的家长,家长才会关注这个事,并最终决定报警。
总之,这个事最终也只是一个“消息”,老师没有和我们谈过,也没问过是否还有别的学生被侵犯。所以我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很久以后,每次想到这件事,第一个想起的仍是那种环顾四周无人可说的孤独感。
当一件事不可说的时候,它就仿佛被埋在了地下,连同一部分的我一起。
4.
从小学萌芽的这条暗线,一直“暗”到了我的中学、大学、第一次亲密关系、婚姻。“不说”、“没有人可说”的状况一直延续。
我后来看到《美杜莎的笑声》中有一句话,完美地概括了这种在地下埋藏的感受:
「我们曾远离自己的身体,因为有人可耻地教导我们无视它,出于愚蠢的廉耻心而击打它……」
是的,在我自 慰时,在我们被侵犯而不知如何回击和自我保护时,我们被蒙在名为“羞耻”的大幕下面,害怕大幕外面是洪水猛兽。
直到我无意中成为了一个性教育博主,能公开去讨论性和性别,才知道揭开大幕就是晴天。
性这条暗线埋在地下十几年,终于生长到地面上,见到阳光空气和雨水。
这是我的故事,也许也是很多女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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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和撰写真人故事200+,收听超千万的性教育、性积极播客婊酱FM的主创之一;
性咨询和教练小时750小时以上,专长是 女性自主性、性积极、性多元、多元情欲等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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