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已收信
和张惠菁的邂逅发生在松烟诚品店。那时已是晚上十点多,店里还有许多年轻的男男女女安静地坐着看书。这些人散落于偌大书局的各个角落,捧着书本的模样好像热恋就要吻起来,心无旁骛望住爱人的眼,握住爱人的双手依依不舍。如果不是我第二天就要返美,我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出现在这里,想着怎么也要把一大堆母语带回他乡。
书局里给书分门别类,留给洋文的有那么一大块区域,竟和中文书区是差不多1:1的比例。走到“大众文学”的类别,一本《给冥王星》悄悄然匿在架子里,夹在一大堆同样不见经传的故事中间,只袒露出一条细细的背脊。脊椎画着它的名字,好像一封给一个叫做“冥王星”的人的书信。这封书信可能穿越了上百光年才抵达我面前。
“我就是冥王星啊!这是一封给我的信吗?”
一直以来我都自称“冥王星”,因为我命盘里冥王星入一宫。这样的命盘总会让占星师们喟然其极致的细腻、幽暗、汹涌和深刻的情感。总在幽深的意识里寻找真相,主动去挖掘、面对、整合,简直就是一把“手术刀”。
而今我在旅途中偶遇了一本叫做《给冥王星》的书,它像是一封正式而凛然的信,给每一位邂逅它的 “冥王星”。
我并没有立即将它取下来,我内心不断嘀咕。
“仲唔快d买,仲谂咩啫。”
“但系我都冇听过呢本书……”
“佢写撚住俾你个㖞!“给冥王星”㖞!缘分嘅嘢唔到你唔信!”
“佢写撚住俾你个㖞!”
“佢写撚住俾你个㖞!”
……
头脑里的声音已然扮演起生旦净末丑。不管不顾,我走近书架子,将细细的背脊放倒,它全然信任我,温驯地倒入我手心里。遂扶起它来,书封上写着:“在这变幻莫测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张惠菁。”
翻过来,封底的献词更令我内心震颤:“这本书献给所有经历过生命中意想不到变动的人。”
果然是一封寄给我的信件!它知道我才经历过人生的节点和重生。当然了,冥王星一宫的人,不可能没经历过巨大而深沉的寂灭与重塑。拥抱毁灭,又从废墟中重生。
“今日相遇,便是你我的缘分,我便将你收于门下罢。”
不过一本几百台币的文学书籍,我也得演他一演,交足戏码,让本就有趣的邂逅更为浓蜜。
直到返美月余,我才郑重拆启这封星际来函。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不是一本诉说着一个如冥王星一般幽微、通灵的人的长篇小说,而是作者张惠菁的散文集。我跳过序开始阅读正文(从前我的讨好型人格十分严重,每本书连序都不敢跳过)。
咂咂生味,每一篇文章都约莫几千到一两万字,像一条用心撰写、精心编辑的朋友圈,让我这位从来只躺在她好友列表的人得幸从字里行间一窥她的品性与才情。天马行空的哲思,或喧嚣或恬静的日常生活,对喜爱的漫画的梗概,旅行中遇到的好心旅人和语言困惑,对一座城市的叹息和遗憾,横撇竖捺折皆藏着她的精神来路和文化布阵。
我常见网上有人问:“修行人能认出另一位修行人吗?” 我第一次刷到这样的帖子心里就铁定了答案:“当然可以啊。”我觉得“认出”这个词微妙且准确。现代人常被诟病无法“认出”耶稣和佛陀,甚至还会去追随假的“老师”。我认为,即使还不能通过她/他的能量气场“认出”,也能轻易从她/他的谈吐、行径、思想“认出”。
初读《给冥王星》时,我便肯定张是一位和我一样的修行人;不一样的是,她皈依的应该是藏传佛教,而我,则皈依了自己。后来读作者序的时候,证明了我对她的宗教倾向推断是正确的。
张是个孤傲的文人。我特意不去查她的相片,但我脑海中的她是个身材清癯,表情淡淡然的女性。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写文学的女作家们大多瘦削,好像当真把文字当作她们的精神粮食,喂养了精神,孕育了才华。也许是我读得还太少。
她的孤傲,是她对俗世的喧嚣和迷惘的评判和诘问。我想,终归还是逃不过文人和修行人两种身份交织下自然生发的清高与超然。
我才惊觉这本书就像一面镜子——“终归还是逃不过文人和修行人两种身份交织下自然生发的清高与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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