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手足吗?”
弟弟刚过世的那几年,我很难谈这件事。悲痛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不知如何面对他人的反应。对方估计也没想到本以为的闲聊竟会牵出这么沉重的话题。一般话题都是由有没有手足开始,我的回答得根据当下的心理状态和对对方的了解而定。若答有,对方就会进一步问诸如年龄工作一类的情况,我只好坦诚相告弟弟在14岁那年就过世了;若答没有,可以省掉接下来的对话,但有时会莫名换来对方一句“你看起来确实像独生女。”
我其实完全可以编造。就像我妈至今都对不熟的领居说她小儿子在国外。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拨开自己的伤口向陌生人细数。这谎言也许是她编造的另一个现实,在那个现实里弟弟还健在,在另一个国度里过普通人的生活。退一步说,即使我答没有,我也不觉得我在撒谎,因为弟弟确实不在了。可我总觉得那样我就抹掉了弟弟在这世界上催在过的事实。他的肉身已不在,若我连口头的承认都不愿意给他,还有什么能证明他来过。
后来我渐渐建立了一套标准答案:我有一个弟弟,已经去世了。我希望用一个稍微简洁的句式向对方交代情况。不是义务,只是觉得讲明白对我很重要。此答案一出口,聊天的气氛都会直转急下,对方先是错愕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等缓过神来连忙表示惋惜和同情。可是我要接什么呢?谢谢?是啊,很可惜?或者骂一骂命运的不公?对话变得很难进行下去,我和双方都只好努力地转移话题。
华人是不习惯讲述伤痛的,但即使在美国,对方也就一句“I'm so sorry”,可能失去至亲是普世都难以承受的情感。我设想过,若我在偶然的对话中发现对方曾经历过如此的磨难,我会怎么做。我完全理解大家的小心翼翼。如此沉重的话题,还是让对方来决定要怎么分享、分享多少比较好。也许对方愿意说出口,已是在努力了很久后才能做的事,那我们就接受这个回答。如果对方愿意多讲就听,如果对方漏出窘态,作为聆听者,适时地转换话题也不失为一个太坏的处理方式。
失去弟弟是余生都陪着我的事实,我无法预知未来我会怎么回答“你有手足吗”这个问题,但我不想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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