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她
與弦上一次見面,已經是近六年前的事了。但我們的聚少離多,卻是從更早的時候,早在十六歲的那一年便開始了。
聽到她說要在聖誕前來南歐,片刻都未有猶豫的我訂下了週末倫敦飛尼斯的往返機票。
哪怕是一天也好,一面也好。往往人近乎直覺性的衝動,便是一切的答案了。
原本計劃週一一早再回來,但因為會議衝突提前了一天,讓我們能夠相見的時間縮短到只餘下24小時。這似乎進一步壓縮了人情緒發酵的可能性,那無從預見會從何處來,又去往何處的情緒,此時還完好無損的擱置在薛定諤的實驗箱內。
十二月的尼斯,雨後的星期六,微濕空氣的像嬰孩哭過的眼睫,一片晴好湛藍的穹宇上,陽光明晃而熱烈,冬日的南法雖然少了花的綴色,但卻是無比清透。
中心公園的聖誕市集和遊園會盡數開啟,即便是午間也人潮湧動,從入園口走到底,只需要五分鐘不到,但人的心思卻怎麼也挪移不到周邊的歡聲笑語和琳瑯滿目上。只是頻繁的,和她確認著碰面的具體位置。
擔心她進來會麻煩,擔心人流多很難找到彼此,擔心自己的狀態和妝貌。
我們已太久沒見,她會不會變了很多呢?我又會不會讓她覺得陌生呢?
在一片洶湧的思緒下,表面淡然的自己只是呆呆的站在摩天輪的下方,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在陽光的陰影下。明明知道應該一直看著入園的方向,但眼神卻又經常向著地面和摩天輪閃躲。
見到弦時,我應該是輕輕舒了一口氣吧。
那種,像是在異地見到親人的放鬆,瞬間漫上身體。那是和船遇見燈塔的射光,寒冬中春芽萌動,人即將滑落時握住的手,無異的感覺。
她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一把抱住時會讓人覺得有些瘦小的身體,毛絨絨的看著非常舒服的穿衣風格,蒼白的肌膚和陽光尤其相襯,有著不達眼底的盈盈笑意,以及那鬆弛而無邪的靈魂。
除了微卷的長髮齊胸,而這個髮型無疑是非常適合她的。除此以外,她的身上毫無任何改變痕跡,完全讓人聯想不到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已是人妻(笑。
這讓我也許下意識的更加的,放下心來。她自己,和她身邊的人,都將她照顧得很好。
對一個人想念到極致,也是表達不出來的。
那種情緒,像擰開碳酸飲料的那一剎那,瓶內翻騰的氣體,那沒有出口的無從釋放的想念,你只能任由他們在瓶內,像氣泡一樣,乖巧的安靜下去。
而僅有的細密的出口,就藏在注視她的視線裡,挽起的手臂間,和彷彿永遠不會斷絕的話語字句之中。
下午的尼斯,陽光毫不吝嗇的傾瀉而下。我們從中心市集出來後沿著海岸線走到盡頭,又在老城找了咖啡店稍作片刻。似乎沒有深入在舊城遊走,海岸線也止步在了雕塑處。用相機追光,劃過老城建築的邊角,透過他拍攝她那舉起相機的臂彎,我的鏡頭妄想以自然而隨意的方式來捕捉她,卻讓那些隨性而為的舉手投足,在他人看來,怕是都變成了小心翼翼。
誠然,對於具體去了哪裡,對我而言絲毫都不重要。能在現實世界再一次目視她的存在,如此虛幻的事物讓時間以倍速快進到一天的終結。
轉天的中午前就是分別。
我們二人獨處的時間,在清晨的海邊。
尼斯像永遠不會日落一樣,這個城市和陰翳兩個字似乎不會有任何照面。
即使是略有寒意的冬日,只要日光如熠,海面晶瑩,時間似乎就可以不受約束的變換形態。
我們在藍色椅子上,面朝大海而坐。陽光蓋了滿面滿身,她毛茸茸的衣服似乎也無法將那光芒吸納,但蕩漾著一副很是溫暖的模樣。
兩人靠著彼此坐在藍色椅子的那短短一小時
和初中時週末在冰淇淋店擠在一起並肩而坐
和假期我家沙發上團在一起一集一集看蜂四
和工作後在北京短暫相逢又為了作別而牽起的手
均無二異
弦的聲音在安靜的風中飄散開去
海灘上有人和衣而眠
而我們斷續的告慰話語,在海浪的聲響中,對齊了波頻
很多話是不必說的。
想來,我和弦之間,不必說的話比需要說的話,要多太多了。
像是,他對你好不好?要是不好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再如,會不會想要孩子呢?要是你的孩子的話,我一定會非常疼她吧。
又或,會在未來回國嗎?
所有的「不必說」
都只能釀成一句極輕的「還好嗎」
所有的「很想你」
也都只能被包裹成一句「下次去找你」
時間如此不留情面的向前呼嘯而去,而她卻依舊是孩子般的十四歲的模樣。
在車站真正的分離到來時,只記得我抱著她的手緊了緊
這世上,大抵不會再有人
回憶如琥珀一般的,完好無損的包裹住了二人時空的罅隙
無論分離的年月有多麼漫長,再相遇時,琥珀內的昆蟲在盛夏的浮光中,驟然甦醒。
在三個月後的最近,不緊不慢的看了一部「offline love」的綜藝。男女十人,尼斯十日,沒有電子設備,只能依靠著自己的雙足和書信,在異國的街頭與彼此相遇。我看著片子中的尼斯,南法的光影和驟然的雨,卻仿佛沒有去過般的陌生。
唯獨那排藍色椅子
凝成了一塊小巧玲瓏的琥珀,乖巧的懸置在記憶的溫床內。
「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