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的故事:活到下一個刺青的時候

暖暖Sunshine
·
(修改过)
·
IPFS
·
「這周就要住院了。」橙子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若非我們早已認識,我可能會以為住院對她來說就像喝水吃飯一樣日常,但這是她30餘年來第一次入住精神病房。
橙子〈還能快樂嗎〉

住院時的我好快樂。
但醒著的每分每秒,腦中都無法忘記那些事。
水母旁的泡泡好繽紛,卻全被憂鬱的深紫色籠罩住了。──橙子

本文涉及談論性暴力議題,恐造成閱讀者替代性創傷,請斟酌自身狀況評估是否繼續閱覽

「這周就要住院了。」橙子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若非我們早已認識,我可能會以為住院對她來說就像喝水吃飯一樣日常,但這是她30餘年來第一次入住精神病房。

橙子如此淡然,像是她早知這是必然的結果。問到性創傷對她的生活帶來什麼影響,她立刻回應:「睡不好,長期的睡不好。」從性侵事件後,她常常惡夢、淺眠,一直到現在。

在身體、創傷情緒與家庭壓力的狀況下,橙子好多次都想死亡。「在我很不好的時候,刺青是唯一可以讓我撐下去的動力。」全身上下數十個刺青,一次一次,讓橙子有了下一個活著的動力。

從書局老闆到親哥哥,性創傷的開始

第一次遭受侵害時,橙子還是小學生,可能是一年級或二年級。她還記得書局老闆的手指,還記得當時的不敢說。但更讓她無法逃脫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我哥哥看到那個老闆碰我,他還問我,『老闆是不是有對你幹嘛?』」橙子回憶,「我不敢說,只能說沒有。結果沒多久,他就開始對我做一樣的事情。」但在此以前,橙子跟哥哥很要好。出去玩,她一定要跟著,會嚷嚷著:我要跟哥哥出去玩的那一種。

哥哥的侵犯持續好幾年,從小學一直到國中。橙子到國中都還不敢一個人睡覺,一定要跟媽媽,晚上也不敢把燈全關。過往的她不明白原因。到最近這幾年,她才慢慢發現:她的房間和哥哥的房間在同一層,難以入睡的症狀在哥哥升大學離家後,有了暫時的改善。

「其實我高中大學,覺得自己算是開心的。可是他回來之後,我就覺得這個人怎麼又回來了。」摸屁股、襲胸、拿橙子的名字開不雅玩笑,成了哥哥回來後的日常。「跟爸媽講也沒有用,他們不會去處罰他,只會說:這樣不行喔,不要這樣對妹妹。』」父母有等於沒有的口頭制止,讓橙子逐漸對家人心生失望。

谷底與反擊:撐不下去,才去看醫生

2020 年底,橙子終於撐不下去,走進身心科開始服藥,也開始諮商。

「我其實沒有想要告我哥,我只是想要申請公費。」她強調,「可是醫生跟我說,如果要申請公費諮商,就必須通報。」

這項規定讓許多倖存者陷入兩難。台灣的制度要求,必須通報 ,性暴力倖存者才能申請公費諮商,導致倖存者往往被迫進入司法程序,即使他們只是想要心理支持。

橙子不知道,一旦通報,她就無法再選擇不說出來。

社工說:「因為這是公訴罪(註),所以,他還是要跟上級討論是否要往上呈報,但是他們討論過我的情形,實在是太嚴重了,所以一定要通報到婦幼隊。」

「我被叫去做筆錄,然後他們一直問,『幾次?時間?地點?哪個房間?誰脫的衣服?是不是這個動作?』」。

橙子說「我根本不記得次數,可是女警們說一罪一罰,她們開始推算,好像在算數學題一樣,當時的我覺得自己不被當人一樣對待,原來我受的傷害是可以用公式被帶入計算出來的。」這些程序,對橙子來說,是另一種創傷。

最終,案件被判「不起訴」。

「因為超過追訴期 14 天。」她說,「只超過 14 天而已。」

她自嘲地說:「那我前面那些努力,到底算什麼?」

我們曾經很好過:一再退讓,卻被全家人霸淩

橙子的反擊,只有狗狗與朋友陪著她。當父母知曉她報警後,開始對她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故意挑這個時候要弄死你爸?」當時她爸爸動了一個小手術,她媽媽劈頭就罵。後來爸爸甚至打了橙子。

那是爸爸第一次打橙子,在那之前,「他對小孩其實很好,所以我就一直退讓,他把我打到整個臉瘀青,我也沒有告他傷害。」又說:「我跟我爸,以前感情非常好,我們出去是會手牽手的那一種,然後他去醫院看病,都是我陪他去。」

橙子生長在一個爸爸會打媽媽,但不打小孩的家庭,卻為了哥哥的事情,打了橙子一頓。要她不要亂講話,把證據拿出來。橙子轉述她爸爸的話:「他說不要誣賴他兒子,還不止一次罵我被人幹死。一個父親可以這樣說自己親生的小孩嗎?他罵任何女生都不行吧?」

橙子後來聲請了對爸爸的保護令,卻被曲解為要告全家。

「我連他對我拳打腳踢都沒告了。」橙子甚是委屈。復元的旅程,家不是避風港,反而帶來更多暴風雨。

刺青與狗狗:仍在路上,但不再孤單的復元之路

當一切都崩塌時,橙子尋找能夠支撐自己的東西。她開始刺青。每個圖案,都代表她曾經走過的路。她大學畢業後開始養的狗,更是陪伴了她最煎熬的歲月。當家人辱罵她,當她被迫與法律對抗時,狗狗是唯一不帶評價地陪在她身邊的存在。

在與橙子的訪談中,我們聊到如何對人產生信心。她直白地說:「連親媽媽都這樣對待我,我真的覺得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相信。」

但是,當她說出自己即將住院的消息時,一些許久不見的朋友開始傳訊息來關心、鼓勵她。

「原來我還是有人關心的,原來我還活著啊。就是原來,我不是垃圾啊。」

這樣的關心,來得很晚,卻讓她重新思考:我真的這麼沒有價值嗎?

「復原」對她來說,並不是遺忘。「我每天起來,腦海裡還是會想到這些事情,我沒有辦法控制。但我現在可以說出來,可以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別人聽,而不再只是壓抑」

「我覺得至少我現在敢講出來,這樣算是好起來嗎?」她問。

她不確定,但至少現在的她,還願意活著等待下一個刺青,等待下一次可能的改變。或許就是橙子的復元之路。


這是由性暴力倖存者橙子所帶來的圖畫與故事。

如果你願意,歡迎參與暖暖胞行動:
1. 查閱地圖,找到陳列的店家,到現場寫信給橙子,他會親手收到你的回應
2. 加入連署捐,用金錢支持倖存者寫下的圖文,我們將支付稿費。你的號召捐款也將支持,製作麥當勞懶人包,分享倖存者知識,並在過程中負擔運費、印刷製作的暖暖Sunshine。
3.看看大家寫的暖心回饋若是橙子同意,我們將分享大家的圖卡回應

每多600元,就多一個地點,擴散倖存者故事。你就是讓倖存者故事被看見的推手。


▶︎暖暖胞行動是什麼?

在全台合作店家放置倖存者故事,你我可以自在閱讀,給予倖存者回應。並由店家寄回,由暖暖Sunshine寄回給每一張圖卡的繪圖倖存者。

▶︎ 為什麼要讓這些故事被看見?

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的兒童性侵案件調查資料顯示,倖存者平均要花23.9年,才敢第一次揭露童年被性侵的經歷。

「說出來」的歷程漫長而艱辛,世界這麼大,卻好像沒有容身之處。甚至可能在說出來的過程中受傷。但創傷被肯認、被看見,是復元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從創傷到復原》這本書中,作者赫曼呼籲:「一旦大眾承認某人確實受到傷害,社群就必須採取行動,追究造成傷害的責任歸屬,並彌補傷害。社會的肯認與彌補是必要的,如此才能重建倖存者對秩序與正義的信心。」(彭仁郁,關鍵評論網書摘)

這次,我們發起暖暖胞行動,希望讓倖存者夥伴,用一種安全的方式與社會連結、創傷受到肯認與回應。

▶︎ 聽聽先前獲得回饋的倖存者怎麼說

「因為自己有過被性暴力經驗,其實很擔心加入暖暖工作後,會有替代性創傷,以及擔心週遭人對他的看法,應徵前猶豫再三。剛好在應徵截止前幾天收到,先前暖暖在公開活動中,大眾寫給我的人物故事明信片,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對受害人的檢討、不同理的追問,更多的是溫暖和尊重。」


🩵加入連署捐支援錢錢

🩵看看哪邊可以寫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暖暖Sunshine我們是由性暴力倖存者召集對性暴力議題有感的夥伴,共同發起的「暖暖 Sunshine」,致力於大眾性暴力知識教育與陪伴倖存者,讓每個倖存者的過去都能被世界擁抱。 捐款支持:https://pse.is/63y5np 最新消息:https://pse.is/63y5t5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暖暖胞行動|從正視創傷,到療傷重建

暖暖胞行動|男言之隱:一名#MeToo倖存者兼準諮商師的復元告白

倖存者專欄|復元故事 —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