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讀過的靈魂卻害怕看見日出
書看多了,頭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知識太多,是太熟悉了,都是早就知道的東西。那些文字像老朋友,在眼前晃來晃去,說著我早已知道的故事,講著我說不出口的感覺。像是西哩呼嚕灌下了一堆營養品,感覺自己吸收的全湯湯水水,喝起來其實不錯,甘甜順口,鹹香濃郁,但我辨不出來那到底是牛奶、雞精,還是魚湯。喝得很飽足,但卻感覺少了點什麼,卻有點不滿意,可能是沒有咀嚼的關係吧?少了一點成就感,少了咬合與咬碎之間產生的力氣與回聲。
心空著,好像缺了什麼。
省略了咀嚼,就好像跳過了某種親密的參與感。那種慢慢地理解、拆解,再吞下去的過程,帶著一點點苦澀,也才有真正吸收的痕跡。現在,只剩下一頁一頁快速翻過的書頁,那些熟悉的字彷彿失去了溫度。新鮮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焦躁。
書,一本一本地翻完了。每個字看起來都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語言變得像過度使用的顏料,色彩褪了,氣味也淡了。新鮮感不見了。不是厭煩,而是那種熟悉到幾乎透明的感覺,像是你還沒看就知道下一句是什麼。你知道這句話要帶你去哪裡,可你沒什麼想去的興致了。
這讓我有點害怕。
害怕世界原來就這麼乏善可陳,像週末夜裡滑遍所有串流平台,選不到一部想看的電影,卻又懶得轉台。沙發癱成了一灘沒力的情緒,直到凌晨降臨,才發現自己不只是無聊,而是心裡某個小小的期待,被磨平了。
可那終究是文字。還是文字。卻像是被什麼困住了一樣,卡在咽喉說不出口,卡在心口寫不下去。它們曾經是出口,是療癒,原本以為是我和與書中世界之間的某種雙向救贖,而如今,我卻站在文字的外圍,望著它們,像望著一座空的房子。不是不自由,而是每一扇門後都通向熟悉的房間。我問自己,這是雙向的救贖嗎?還是我其實早就鑽進了自以為安全的牢籠裡?
我在想,是不是有些東西,一旦得到了,就不再想要了?那是給予者的錯嗎?還是太急於擁有,忘了當初為什麼會出發?又或許,是我太貪心了吧。想知道更多、懂得更多,害怕自己跟不上世界的腳步,怕別人走得太快,也怕自己原地踏步。但同時,我也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反而失去了感覺。
也許,是太貪心了。
想知道更多,想更快理解,想走在最前面,想把自己的腦填滿成一座永遠發光的圖書館,但結果只感覺到疲憊,像是點開了無數個頁籤,卻沒有一個真正停留過。
最後,仍然是不甘心的,捨不得的。
所以我又拿起那幾本最愛的書,一本一本翻到最後幾頁,真的只剩那最後薄薄的紙張了,遲遲不肯翻完。那種熟悉的哀愁又來了,快結束時的心跳,很微弱,但熟悉。像是深知「這次真的要讀完了」的那一種遺憾,我真的讀完了,這次是真的。然後開始害怕,下一本呢?還會再遇到像這麼好看的書嗎?還能再進入一次這樣的世界嗎?
轉念一想,終究還是會遇到的吧。書還是會來,文字也還會再寫。
也許,是我從來就沒有寫出過那樣酣暢淋漓的完整。只是偶爾寫出幾段像樣的段落,讓我誤以為自己曾經很會。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翻下一頁的。 那些我以為有的東西,其實還在遠方。但也沒關係,我還是會慢慢走過去。就算繞點路,也值得。我知道,總還會有下一本。
總還會有某種新的語言,等我去學會。 總還會有下一次,讓我願意為一個句點,流淚。
只是這樣的時候,忽然很怕:是不是我再也寫不出像樣的字了? 會不會只是還沒真正寫過那樣好的文字?從來沒有抵達過那個讓人屏息的高度。才會這麼貪婪,這麼慌張,總是試著吸收每一句句子,像是拼命想抓住別人的語感、思緒,偷偷揣進自己口袋裡。
也許,那些閱讀的飢渴,那些翻頁的衝動,不過是我還沒爬上高峰之前的焦慮。像個新手登山者,在山腳下就開始喘息,還沒看見真正壯麗的景色,就開始擔心自己撐不到頂端。可當我真的遇上了某段讓我懾服的文字,像是無意間撞見了雲海與日出交會的瞬間,我反而僵住了。
我害怕。不是害怕它太美,而是害怕我沒辦法擁有它。
害怕我來不及記住那一刻的光影,害怕那句話只在我腦中閃過一次,就此錯過。就像夕陽餘暉最後一抹橘紅滑進山後,我甚至還來不及按下快門。然後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看見過那個畫面?還是只是想像出來的幻覺?某段雲海從裂縫中湧出,像是一道日光毫無預警地穿透濃霧。短短幾行,卻讓我久久無法呼吸。可那瞬間太快了,快得不像真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過,還是只是以為看見。
這些風景之所以讓人渴望,或許正因為它們短暫、無法複製。而我之所以想寫,大概就是想把那種稍縱即逝的美留住吧。就算只是拼湊、模仿、練習,也想逼近一點那個曾經讓我心動的高度。
但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抵達那裡。站在山頂,不再只是仰望別人的語句,而是終於能寫出屬於自己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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