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在吉米·卡特的葬礼上,我看到了比尔.克林顿和希拉里、乔治.W.布什和劳拉。他们表情庄重。举止得体——当然了,他们是美国这个国家的精英,这是他们从小培养起来的行为规范,正如其继任者,同样在场的巴拉克.奥巴马、特朗普一样。没错,他们是同一个阶级,尽管政策存在巨大差异,但他们实际是自己人。
葬礼极尽隆重。像一场无瑕的古典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就连棺椁中的人也一样。但真像表面上那样吗?隔着屏幕,我很想逐个问他们:比尔,还记得您在北大的演讲吗?还记得你们夫妻欢迎宴会上的歌声笑语吗?乔治,您还记得“911”事件发生后中国发来的慰问吗?还记得您对中国加入WTO的支持吗?巴拉克,您还记得中国政府“观海听涛”的赠言吗?还记得TPP的决策转向吗?若你们忘了,椁中人可能还记得。前不久去世的亨利·基辛格可能还记得,只是他们不能再说话。即使他们能,也会像你们一样、体面地聚在一起,不发一言。这个葬礼是给吉米的、也是给全球化的。那个美国帮助中国重返世界,携手创造繁荣的神话。如今,算是寿终正寝了。
J.D.万斯很聪明,他说“廉价劳动力是让美国公司上瘾的毒品”(见万斯于2025年3月18日发表的科技与人工智能演讲),并说发展中国家并未停留于低端商品,而是向高科技领域进发;而传统制造业迁往海外则是对美国工人就业机会的损伤,这导致美国两头承压。这番话让我确信,特朗普政府的核心选民是传统制造业的工人;而且我相信。美国传统制造业确实面临着危机,威胁到产业工人的工作和生计。
可是,但全球化的影响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单一?我的经历或许能提供另一种视角。我曾经在一家半挂车制造厂工作,因为其较高的产品质量,2004年左右,陆续有一些美国挂车租赁公司把它们的订单给了我的前东家,最高峰时,一年约能达到7000台的数量。不过,他们也附有严格的制造标准,其中包括车轴、悬挂、制动和电动系统都必须使用符合美国交通部标准的产品,也就是说:必须采用美国本土的部件。这样一来,除了轮胎和钢铁之外(大梁部分有一段时间亦从日本采购),我们的挂车主要配件都要从美国进口。这就意味着除了工时费用之外,几乎所有价格对于美国客户来说都是透明的;而这些大额订单的增值部分大多也给到了美国的零件厂商。
2007年开始,金融危机的预兆开始显现。原来,我们的大客户押注全球化趋势,在2005~06年利用金融杠杆大量备货,作为厂商,我们也跟着备了大量配件。可事实上市场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挂车,当信贷开始收缩。他们的资金链条便发生断裂,付不出货款。于是,我们公司的车发不出去,库存备货配件也开始记提耗损。最后,产生了不少呆帐。也有员工因此而被迫辞职,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所以,全球化确实给发展中国家带来了许多来自美国的订单,但这真的抢了美国工人的饭碗吗?还有,经济泡沫带来的恶性呆帐又是谁在最终买单呢?
2005年,我得到去美国与供应商会谈的机会。印象最深的不是异国风光、商业机会,而是一位工人的目光。那是位于密苏里州的一家悬挂工厂,当我参观工厂时,遇到一位年纪约在50岁的工人,他以极大的耐心向我介绍他们公司的生产过程、产品特色和仓储所要注意的地方。他的蓝色眼眸并未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国人,而是散发出一种真诚的欢迎,这让美国对我来说不再是个陌生的地方。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在世者说着自信的话,也许。只有在多年后,世界各个角落的人重新拼凑各自的经历,才能看出事情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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