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人间 岁夕匠心

楚狄
·
·
IPFS

我是在东区的棋牌室认识贾姐的,乍见之下,她与别的牌友并无太多不同,只是反应灵敏,健谈爽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后来,我发现她的食指、中指和手腕上总缠着膏药胶布,她告诉我这是因为她患有腱鞘炎,早年劳作留下的后遗症。她的先生刘哥是一位花灯制作者,只要有空就会制作灯笼,一旦忙不过来,她就得帮助他做活,“后来得了这个毛病,经常感觉酸痛,就不能做了。”但是她还是帮着刘哥销售,“除了我,哪有旁人肯吃这个苦哦。”花灯的生意,从生产到销售,贾姐和刘哥一做就是四十多年时间。

在我印象中,花灯只是在元宵节有人买,而且在如今的工业化时代,有太多工厂可以根据流行趋势、客户需求迅速地制作出一批批价廉物美的灯笼,贾姐夫妻俩为什么可以一直坚持这个事业呢?我向贾姐提出拜访她和刘哥,以便当面请教这个问题。贾姐笑了笑,答应了下来,但她告诉我,刘哥不大爱讲话。

腊月二十,离元宵节的销售旺季还有十天时间。

贾姐带我来到了她家的工作坊。刘哥正在忙着制作灯笼的竹制骨架,而贾姐则把从仓库带来的原料一一竹条和宣纸,从车上取下整理好,开始将竹条上的竹青刨去,制作出更加柔韧的竹篾,边做边说道,“他就爱做这个,一做就是大半辈子……”她看向刘哥时,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关心。刘哥轻轻地笑了一下,仿佛知道我的来意,娓娓道来他制作花灯的缘由,“我小的时候呢,经常跟着我舅舅跑,那时候他做瓦匠,腊月里没人找他做工的时候,他就做灯,等到春节,乡里人都找他买。我看他做的东西有意思,心里特别喜欢,逐渐就跟他学会了。”刘哥手中一刻不歇,用手指灵活地一绕一扎,竹篾在他指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只见他娴熟地把竹篾挽成一个大椭圆形,再用铅丝初步固定,随手比了比,又做了一个小椭圆,恰好可以嵌入大椭圆,成了一个立体;再做一个圆形和两个长耳朵,连接在一起,便成了一个兔子灯的骨架。“不需要量尺寸吗?”我惊讶于刘哥对框架尺寸的信手拈来,“做得熟了,自然知道。”刘哥淡然一笑。

退休前,刘哥有正式工作,但他在业余时间仍然坚持制作灯笼,一来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很有意思,二来也可以补贴家用。单身时,他委托同宿舍的兄弟帮他卖灯;结婚后,他把销售的事交给了贾姐。“刚开始我就在桥头摆摊,别人看着笑我也不在意,自己做的,能卖出去就是本事。最后一算,过年期间能赚二百元左右呢。”改革开放前的二百元不是个小数字,不过,元宵节人们总是愿意给孩子买一盏灯笼,看着孩子提着漂亮的花灯,欢乐地和同伴们一起跑着、笑着,是一种新年特有的幸福。元宵节灯火映照下的街巷,承载的不只是节日的热闹,还有人们对团圆的期盼。买一盏花灯,点亮的也是心里那份对家的眷恋。

退休后,兴趣成了刘哥的主业。在他眼中,花灯这门传统手工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帮助他找到了在市场中的独特优势。贾姐家灯笼长期保持着两个储藏室的库存,为此她每年都要付房东租金。“要租仓库,看来生意不错?”我问她。“哎哟,他做的灯太多,家里没地方放,只好在外面租仓库。”话虽这么说,但当她打开仓库房门,指给我们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得纸箱时,我还是看出了她的自豪,“贩子过一段时间就来拿货,倒不愁卖。”贾姐口里的“贩子”指的是各种中间商,有些是做会展采购的,手工灯笼相比较流水线产品更独特,更有文化氛围;有些是较大的淘宝店主,拿了刘先生做的花灯,他们可以找到在意手工质感、独特创意,乐意出较高价格的终端客户。

可是元宵节还是贾姐家最重视的销售旺季,本地旧俗是十三上灯,从大年初一开始,他们要连续摆摊十多天,能卖多少是多少,对于贾姐来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

年初二早上十点多,我到小商品城门口的花灯一条街找到贾姐的摊位,给她的节日售卖帮点忙。她已经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多小时。看到我,贾姐热情地招呼,“天这么冷,难为你呢!”其实不好意思的是我,早上起不来,说去帮她忙,却晚到了。她用的是一个不锈钢货架,而旁边的摊位大部分都搭了防风帐篷,因为花灯街的场地是小商品城提供的,租摊位是200元,搭帐篷则要额外付出2000元,不划算。贾姐的指尖发红,依旧缠着胶带,整理着被风吹得有些乱的花灯。临近   中午,天气暖和了一些,来逛的人多了起来,有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在我们摊位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着挂在货架上的一盏盏灯笼,“老板娘,有宫灯卖呀?”“是家里要办喜事吗?”“是的,侄女结婚,我准备给她送灯呢!”“结婚送荷花灯最好,顺遂吉利。”贾姐麻利地从箱子里拿出货,“嚯,好漂亮!”我不禁夸了一句,这灯的花瓣娇嫩,荷叶青翠,在寒风中簌簌轻颤,宛如刚折来的鲜花,格外夺人眼目。那位女士看得眼睛一亮,轻轻地抚了一下这朵“荷花”,满意地笑了,马上要了一对。贾姐一边她聊出嫁挂灯有哪些讲究,一边给她打包好,这样在路上也不会挤坏。贾姐小声地告诉我,这两年行情一般,以前这样的灯,最起码100块,现在行情清淡,只卖60一盏了。但我看着她这一套事情完成得行云流水,属实是享受,有点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坚持在最冷的时候出摊了。

稍息片刻,又来了一位男士,“这兔子灯怎么卖的?”“80块。”“这么贵,便宜点呢?”“60最低价了。”他调头就走了。“贾姐,这人砍价太狠了吧?”我有点不甘心。“没事,这条街我们家手工兔子灯扎得最好,他马上还会回来。”贾姐显得很淡定,我感觉有点悬,这条街的摊位最少也有三、四十家,卖兔子灯的也为数不少,怎么能这么肯定呢?谁知,过了半小时,那人又回来了,“老板娘,帮我拿个新的大兔子灯。”简直神了,我看着贾姐,有点崇拜。“这人三十多岁,一定是给家里小孩买灯,比较了一下还是我们的最好,肯定回来拿。”贾姐微笑着说。看来这么多年的销售已经形成了她做市场预测的敏锐直觉了。

连续成交了两单,我们也可以休息一会儿。贾姐顺便和我聊了聊她家的定价策略,在这条花灯街上,林林总总的灯笼虽多,但大多数是机器流水线上的工业产品,尽管如今流水线生产能根据流行趋势批量做出各种式样的灯笼,价格也便宜,但是客户们总觉得这些灯笼终究缺了点“人情味”。贾姐家的花灯虽相对贵了一些,却是扎扎实实的手艺,每一盏都透着温度,在这个速成时代,能买到一盏亲手扎制的花灯,也是一种安慰。

只是正月初的寒风着实凛冽,尽管带着帽子和口罩,贾姐的眼睛周围的皮肤还是被风吹出了干纹,她见时间不早,催着我感觉回去,不要冻着了,临走还硬是送了一张小金鱼灯给我。

回家之后,我沉思了好久。是什么让一种手工艺品流传下来呢?是传统文化的潜移默化, “去年元月夜,花市灯如昼”,“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是一种深入人心的节日氛围;是手艺人对他/她作品的喜爱,面对自己的作品宛如直面自己的灵魂,若以日益精进的手艺追求完美,不啻为令人上瘾的精神享受;也是潜意识里对农业社会的回望,正如传统农民相信不可虚掷时光,不能闲置土地,耕地之外的空地要挖池塘、养鸡鸭、种桑树,开辟主业外的收入来源。手艺人同样利用空闲的时间精心制作的花灯,人们则愿意用钱来肯定手艺人的劳动、对美的理解和对社群的祝福。

在工业化时代,传统手艺似乎不合时宜。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才让它显得弥足珍贵。手艺人手中的那份“温度”正是重现那种链接起现在与过去的钥匙。

我把贾姐给的电子灯安装在底座上,打开开关,红色的金鱼背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映照着房间,很温暖。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