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 05|書櫃不要釘在牆上

Purringb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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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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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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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個在親密關係中感受到「被看見」的時刻。

房間的地上堆滿了書。它們是我在香港生活幾年中一本本從姿態各異的獨立書店挑選出來,又經過幾輪自我審查與海關開箱檢查後郵寄回家的「倖存書」,書房早已容納不下它們。我蹲在書堆前發呆,不知該如何安置這些我暫別的香港及更遠方的生活痕跡。視線偶然落在了床底,裏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灰上躺著一隻髒了半邊臉的陳舊玩偶和幾張廢紙。「哎」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這也算不上是我的房間」我心想。父母的這處房產是在我高二時候購入並完成裝修的,高考前的每個週末,他們會把我從學校附近租的房子帶到這裡「度假放鬆」。正因為我在這個空間中沒有滾地的日常,才得以讓最離地的幻想發生——我幻想自己不需要參加高考、我學著自己感興趣的多種語言、我以語言為媒介了解多元文化並書寫有關多元傳統與價值的報導,那時的我,常常在這個房子裡睡著,拖著無法還清的作業債,漫向遠方發夢。後來,我去了另一座城市讀大學,這座房子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度假之地——我只在寒暑假短暫地回來。那所大學是我所有發過的夢的坍塌,它與語言學習無關,它敵視多元價值。我時刻想要逃離它,因此我帶著更堅定的關於遠方的夢回到這座房子,我不再睡著,而是清醒地想著要如何離開做夢的房子、無用的大學以及讓痛苦不斷迴游漫延的大陸。其實無論我睡著還是清醒,我都沒有看清或者在意過這個房間,我只是被動地將肉身嵌於其中,它沒有任何關於我的痕跡。

爸爸的頭探進我的房間,從左往右細細打量了一遍地上的書堆,「不然還是去買個書架吧,把書放在書架上可以保存得好一些」他想了一會兒說。爸爸從不看書,但他對作為知識載體的符號的書有一種樸實的尊重,他並非覺得讀書能獲得權力或者完成階級躍升,而是認為讀書能看到多種生活、多種選擇。「多看看總是好的」他常常掛在嘴邊。「嗯...,那等你休息了去家具城看看吧。」我開始有些猶豫,因為我想像不出來這個房間裡擺著一排書架。這個房間自裝修成就像一間高級旅館房,標準的大床配著兩個寬大但無用的實木床頭櫃,除了一排釘入牆的衣櫃,這個房間再容不下任何大件的家具。當我如願成功逃離去了香港,我回家的次數與時間更加有限,而每次回來,我也更像短住的旅人,行李箱敞開放在房間不寬裕的空地上,隨時準備著合上再出發。而這次回家是計劃中的意外。我以為我會在作為我公民意識啟蒙的香港逗留很久,但我卻很快被狹窄而深刻的價值取向及生活方式排除,我精疲力盡、失望猶疑,同時無處可去,所以暫時回到了這座房子。我不知道自己將在此停留多久,下一步又將去向哪裡,但無論如何,現在這個房間有了一些我的痕跡,我想,或許停下來撫一撫這些年迅速隆起的褶皺——出逃的慾望、出逃的選擇、出逃後的生活、返回的羞愧、再出逃的念想——會幫我釐清我追求的價值及生活的動能與樣貌。

隔天,我們去了家具城。符合預想的書架並不多,一上午的篩選後只剩下一款合適。我計算了尺寸,應該剛好,但需要兩排如此的書架疊起來才能放得下所有的書。「應該可以直接疊在一起放在地上吧,就像拼樂高玩具一樣。」我摸著書架說。爸爸擔心這樣疊放容易重心不穩而翻到,說「應該要釘在牆上才會比較牢靠」,售貨員過來證實了他的想法。「原來是這樣」我縮回手,繞著書架來回踱步,想了想又說「這樣釘上牆,往後拆下來那面牆應該會有損傷而且也不太美觀」。「你何必考慮得這麼遠,釘上牆就不用拆下來了呀」爸爸反駁道。「嗯...」我停在一處發呆。這時,爸爸仍試圖多說些什麼來打消我無中生有的疑慮,卻被媽媽阻止,她看出了我的猶豫,說「她只是回來暫住,總歸是要走的,書架就不要釘在牆上,說不定到時候走還要把書都帶上,那書架就浪費了」。雖然媽媽這句話對著爸爸說,但我能感覺到,她在說給我聽。這次計劃外的回家,我並沒有向父母交代原因及期限,某些時刻我也曾擔心他們會不會就此抓住我破爛的翅膀,叫我留在這個城市、這座房子,但媽媽說出的那句話讓我安下了心。或許,其實我早可以安心——決定回家前,我給媽媽打電話,開玩笑地說「要不我就回家給妳當全職女兒,照顧你和老爹」,她聽罷卻認真地回道,「不要,你不要回來」。我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要我回來,也許她認為在很遠的地方打拼立足是一種榮耀,也許去到遠方、留在遠方是她未竟的夢想,也許她曾經見過我太多發夢、然後發瘋式出逃的時刻,總之最後她決定遵從我的心意,不設期限、不定預期地讓我在外漂流。

最後,我沒有買書架,書一摞一摞沿著牆根擺著。它們是開放且隨意的姿態,期待著讀者,也迎接著我再無固定型態、四處流變的生活。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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