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学到科学:何以见得张爱玲比琼瑶强?

津轻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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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著名的写手,张爱玲比琼瑶强,这大概是一个相当广泛的共识了。但要具体说出张爱玲何以比琼瑶强就不那么好说了。然而,这样的问题需要说,而且要具体地说。否则,我们对张爱玲的赞美就难免人云亦云或迷信之讥,我们的文学鉴赏力就难以提升。这样的问题可以从很多方面进行有意义的言说。基于尽力展示第一手材料,本文在这里聊备一说。


晴天白云,梨花盛开(Photo credit:津轻海峡)

香港文学批评家冯晞干的“張愛玲與宋淇談瓊瑤 也談亦舒”一文陈列了很多有趣的、发人省思的事实,也展示了不少有趣的观点/意见,如,“...有趣的是,2024年瓊瑤小說早已過時,而張愛玲卻後勁凌厲。”

这可以说是个超级有趣的观点。

它的超级有趣在于它似乎呈现了一个事实,但这事实其实只是一种意见。与此同时,这种意见的根据所在就像是人们常常谈论的鬼一样,多是口口相传,鲜少亲眼目睹。即使是自称确实有目睹的人,也拿不出多少可以令人信服的证据。

在另外一方面,冯晞干所呈现的这种观点/意见/事实也可以引发或引爆连锁的有趣问题,其中包括(不限于),琼瑶与张爱玲有这样的巨大差异又是为什么呐?张爱玲哪里来的后劲呐?其后劲又是什么呐?张爱玲的凌厉又是怎样的凌厉呐?

以上这些问题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讨论起来很容易陷入鸡同鸭讲式的无谓又无聊的争议。但这些问题又是重要的(至少对文学批评、对锻炼和提升文学鉴赏力乃至一般的思辨能力是重要的),因此值得来一番认真的讨论。

为了进行富有成果的讨论,或者说,为了在比较张爱玲与琼瑶的高低优劣的同时又避免无厘头和无聊的争论,就要对这样的讨论/比较划定范围。首先,得确定合适的比较材料,进行众人可以认为是适当的比较,不是拿苹果或梨子比橘子或比黄鼠狼,而是拿苹果比苹果。

于是,我就想到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与琼瑶的《窗外》。

这两部小说分别是这两位著名女作家的出道成名作。假如通过比较可以清楚地看出两位作家的文笔哪个高明,哪个平庸,再考虑到两位作家在各自的写作生涯中文笔功力相当稳定(变化不大,即无明显的起落),读者就可以带着足够的自信判定两者的优劣。

鉴于《倾城之恋》与《窗外》都比较长,进行全文比较难以操作,我决定将比较的聚焦点集中于它们的开头四段。作出这一决定的理由是,1.认真的写手都重视自己的长文的开头,因此这样的开头最能显示写手货真价实的功力/水平;2.选取四段,篇幅足够长,更有利于读者看个足够清楚,从而可以避免以偏概全的自我怀疑。

《倾城之恋》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个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胡琴上的故事是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来扮演的,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然而这里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着胡琴。
正拉着,楼底下门铃响了。这在白公馆是件稀罕事。按照从前的规矩,晚上绝对不作兴出去拜客。晚上来了客,或是平空里接到一个电报,那除非是天字第一号的紧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四爷凝神听着,果然三爷三奶奶四奶奶一路嚷上楼来,急切间不知他们说些什么。阳台后面的堂屋里,坐着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和三房四房的孩子们,这时都有些皇皇然。四爷在阳台上,暗处看亮处,分外眼明,只见门一开,三爷穿着汗衫短裤,揸开两腿站在门槛上,背过手去,啪啦啪啦扑打股际的蚊子,远远的向四爷叫道:“老四你猜怎么着?六妹离掉的那一位,说是得了肺炎,死了!”四爷放下胡琴往房里走,问道:“是谁来给的信?”三爷道:“徐太太。”说着,回头用扇子去撵三奶奶道:“你别跟上来凑热闹呀!徐太太还在楼底下呢,她胖,怕爬楼。你还不去陪陪她!”三奶奶去了,四爷若有所思道:“死的那个不是徐太太的亲戚么?”三爷道:“可不是。看这样子,是他们家特为托了徐太太来递信给我们的,当然是有用意的。”四爷道:“他们莫非是要六妹去奔丧?”三爷用扇子柄刮了刮头皮道:“照说呢,倒也是应该……”他们同时看了六小姐一眼。白流苏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条斯理绣着一只拖鞋,方才三爷四爷一递一声说话,仿佛是没有她发言的余地,这时她便淡淡地道:“离过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妇,让人家笑掉了牙齿!”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她的鞋子,可是手指头上直冒冷汗,针涩了,再也拔不过去。

《窗外》

在新生南路上,江雁容正踽踽独行。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穿着××女中的校服;白衬衫、黑裙子、白鞋、白袜。背着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的书包。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向后梳,使她那张小小的脸庞整个露在外面。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瘦得可怜,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带着几分早熟的忧郁。从她的外表看,她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但是,她制服上绣的学号,却表明她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她不急不徐的走着,显然并不在赶时间。她那两条露在短袖白衬衫下的胳膊苍白瘦小,看起来是可怜生生的。但她那对眼睛却朦胧得可爱,若有所思的,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的掠过。她在凝思着什么,心不在焉的缓缓的迈着步子。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
走到新生南路底,她向右转,走过排水沟上的桥,走过工业专科学校的大门。街道热闹起来了,两边都是些二层楼的房子,一些光着屁股的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奔跑,大部分的商店已经开了门。江雁容仍然缓缓的走着,抬起头来,她望望那些楼房上的窗子,对自己做了个安静的微笑。
“有房子就有窗子,”她微笑的想:“有窗子就有人,人生活在窗子里面,可是窗外的世界比窗子里美丽。”她仰头看了看天,眼睛里闪过一丝生动的光采。拉了拉书包的带子,她懒洋洋向前走,脸上始终带着那个安静的笑。经过一家脚踏车修理店的门口,她看到一个同班的同学在给车子打气,那同学招呼了她一声:“嗨!江雁容,你真早!”
江雁容笑笑说:“你也很早。”那同学打完了气,扶着车子,对江雁容神秘的笑了笑,报告大新闻似的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到学校去玩,知道这学期我们班的导师已经决定是康南了!”

1943年,《倾城之恋》发表时,作者张爱玲23岁。20年后,《窗外》发表时,作者琼瑶(陈喆)25岁。两人在发表她们的成名作时年龄差不多,说不上哪个更早熟。

两位作家的成名作的头四段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这就是,它们都非常清晰又完整地展示/预示/呈现了接下来它们要讲的故事由头/戏剧冲突。

把两位作家成名作的开头相互对照着读下来,有足够的阅读经验和生活历练的读者可以不由得感叹张爱玲文笔节奏徐疾有致,展示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熟老辣,将白描、叙事、抒情、讽刺、反讽、人生感叹融为一体,这样的文笔是琼瑶再学一辈子也学不到的;要说文笔之精巧,琼瑶怕是还不如香港女作家亦舒。

(顺便说一句,我感觉很奇怪,以亦舒之伶俐精明,她怎么就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对张爱玲讽刺挖苦,看不出张爱玲之高超,也看不出她与张爱玲相比是多么等而下之;张爱玲的文字至今读起来依然是那么新鲜生猛,亦舒以抖机灵为主要特色的文字如今读起来那么单调乏味。文字是日久见功力,恰如好酒日久见醇香。)

其实,只要拿张爱玲的名作或随便一篇作品(甚至她的书函)当中的句子跟琼瑶的一比对就可以看出,张爱玲的文字总是千锤百炼,无懈可击,从任何方面(如遣词造句、思路文脉、趣味观念)都难以找出破绽,琼瑶相比而言则像个高中生或初中生,尽管是个善于写作文的中学生 ,其行文特色就像是中学生的叽叽喳喳或故作深沉。

写出上面这几段话后我立即认识到,琼瑶的死忠粉丝/拥趸完全可以对我说:你这些话都是一家之言,一偏之见,甚至是一叶障目,鬼迷心窍。真要是有琼瑶拥趸给我这样的一通数落、调笑、挑战,我怕是也很难驳倒他们,跟他们辩驳到头来只能是沦为各执一词的混战,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我又想到了采用社会科学研究的方法来解决这样的难缠问题,超越/避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混战。

以科学的方法来评判/评价文学问题,文字问题,这话听上去或许或让许多人感觉离谱。确实,有很多的文学/文字问题不好用科学的方法来评价(如杜甫和李白哪一位是更好的诗人)。但有些问题则确实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来评价,而且可以评价得很靠谱,甚至无懈可击。

比如,一个小学生也可以进行文学创作,但这样的小学生文学创作即使是出自一个特别聪颖的孩子,其创意写作跟成年人专业文学写手的比起来还是可以在很多方面看出明显的差别,看出明显的等而下之。

我想在这里进行的社会科学式的研究和评价也是这样。简单地说,我所设想的科学研究/试验的设计是把张爱玲和琼瑶成名作的头四段列印出来,抹去作者的名字,找一些没有读过或不熟悉张爱玲和琼瑶的成年人(这样的人不难找)来读,让他们比较并判断哪个作者的文字韵味更丰富,诗情更醇厚,文笔更老辣。

我猜想10个人里面大约有9个人或10个人会说张爱玲的文字更高明。

文学性文字的好坏还有一个很靠谱的试验方法,这就是朗读——好的文字让读者朗读起来感觉来劲,感觉有味道,感觉反复朗读更有味道;差的文字让读者朗读起来则觉得不来劲,乏味,反复朗读就会觉得自己是在犯傻。

我相信,张爱玲的文字可以轻松愉快地通过这样的朗读测试,而琼瑶的文字即使是找一个很善于朗诵的人来朗读也难以读出张爱玲文字所有的那种明晰又深邃的意蕴。

以上所言都是可以进行试验的。诸位读者不必相信我的一家之言,而是可以自己去发现。发现的多种工具/途径/方法我已经设计好了,陈列出来了。读者尽可以免费使用。

这里需要再说明一下——以上提出的以科学的方法测量和评价张爱玲和琼瑶文学文字高低优劣,测量和评价的只是她们的文学文字,而不是她们的文学题材。一个大龄女子力图摆脱在自己家庭中受欺负的厄运(《倾城之恋》)与一个中学生与自己的老师发生了禁忌之恋(《窗外》),这两种题材到底哪个更好显然不是科学可以决定的。

***

《倾城之恋》和《窗外》分别是张爱玲和琼瑶的早期作品。在她们的创作生涯的后期,她们也都写了一些游记文字。比较她们的后期文学产出,比较她们的游记文字,可以使她们的比较更为全面。

于是,我从两位作家的游记文字中分别挑选了几段,读者可以对比阅读,自行判断她们在各自的创作生涯后期的文字的高低优劣。在这几段文字中,她们描写的都是跟心爱的风景道别的场景,因此这样的文字有充足的可比性。

张爱玲

我以前没到过台湾,但是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航线弯弯扭扭的路过南台湾,不靠岸,远远的只看见个山。是一个初夏轻阴的下午,浅翠绿的欹斜秀削的山峰映在雪白的天上,近山脚没入白雾中。像古画的青绿山水,不过纸张没有泛黄。倚在船舷上还有两三个乘客,都轻声呼朋唤友来看,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大声。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没敢走开一步,怕错过了,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当然也许有更美的,不过在中国人看来总不如──没这么像国画。
轮船开得不快,海上那座山维持它固定的姿势,是否有好半天,还是不过有这么一会工夫,我因为实在贪看,唯恐下一分钟就没有了,竟完全没数,只觉得在注视,也不知道是注入还是注出,仿佛一饮而尽,而居然还在喝,还在喝,但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现衔着空杯。末了它是怎样远去或是隐没的,也不记得了,就那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印象。这些年后到台湾来,根本也没打听那是什么山。我不是登山者,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还是这样好。(《重访边城》)

琼瑶

飞机终于在跑道上滑行,我回头再看,机场上的人影小了,远了。最后,飞机掠空而起。我再低头下望,昆明市隐隐约约,逐渐远去,绵亘的大地,在云层下起伏不断。我试去泪水,定睛而看,再看,再看;这块绵亘的大地,又一次深深撞击了我的心!我在云层下寻寻觅觅,一片苍苍茫茫,看不见哪儿是长城,看不见哪儿是长江。至于苍山洱海,更不知已在何方?湘江洞庭,依然在梦魂深处。白云翻翻滚滚,把什么都遮断了。但是,我确定那云层下,有我故国的土地,有我故国的河山,有我故国的亲人,有我故国的朋友们!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我终于能回来,和我的河山亲友接触,我已经太幸运了!只是,我那剪不断的乡愁,却不知怎的,反而比来大陆前更重了。
“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好在,我们已经有了希望,有了期待!明年可以再来!今年填不满的乡愁,且寄与明年。自从人类发明了飞机,已把人与人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最低限度。“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诗句,是“唐朝”的事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该有“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的遗憾了!(《剪不断的乡愁》)

在我看来,张爱玲的游记文字也是徐疾有致,成熟老辣,将白描、叙事、抒情、讽刺、反讽、人生感叹融为一体,是中文世界罕见的甚至是绝无仅有的绝妙游记文字,令人百读不厌,反复咀嚼意味更深,韵味更浓。

相比之下,琼瑶的游记文字就是中学生甚至是初中生或小学高年级学生的水平,也富有她的小说文字的特色,像是幼稚的中小学生的叽叽喳喳、堆砌夸张或强作深沉。我相信在今天的中国或台湾,随便到一所小学或中学都可以找到三五个甚至十来个学生能写出琼瑶这样的文字。

以上所言当然是我的一家之言,甚至是一偏之见,读者还是不必相信我的一家之言,不必被我的偏见误导,而是可以自行判断,判断两位作家哪一位的文字明显精巧精美精致精微,哪一位的明显笨拙滥情假冒深沉外加陈词滥调。

当然,这样的判断也可以不必基于自由心证自圆其说,而是通过客观的科学调查和测验做出。测验的方法上文已经列出。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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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轻海峡喜歡細讀文學作品,鑽研文學翻譯,也喜歡把社會與政治當作文學作品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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